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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零落成泥碾作塵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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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落成泥碾作塵

翌日我睡到日上三竿,母親送來了嫁衣,嫁衣是如干涸鮮血般的暗紅色,寬大厚重,她執意讓我試試,連着同嫁衣一起送來的還有中衣。母親說謝員外上心且周到,黑紗所制的中衣根本無法遮羞,倒更像是欲蓋彌彰。

一整日我都懨懨的,不想動彈,我感到自己一動彈,那冰層下的熱流就開始洶湧,找不到出口的它們灼痛我身體的每一處。母親整日的心思竟都在我身上,第一次關心我的喫穿用度,只是這一份關切來得有些遲,皮膚上的堅冰鎖住體內的灼熱,也隔絕了體外的溫暖。我就這樣抱着小狗,失魂落魄地過了一天。

第二天我在黑暗中驚醒,窗外月明星稀,時候尚早。睡在牀邊的小狗見我起身,搖了搖尾巴過來蹭了蹭我的腿,我摸了摸它的頭,這纔想起我大可不用起這麼早,已經不用去找止嵐了。

“他是個大魔頭對嗎?殺了那麼多人,爲甚麼沒殺我們呢?”我對着小狗喃喃。

小狗舔了舔我的手背,我想,大概我和小狗,是他生命長河裏的消遣吧。

明日就是大婚了,如果這納妾的儀式稱得上大婚的話。我想起大抵天明母親就會來了,一如昨日那般整日圍着我,與其說是關切不如說是看守,我感到有些喘不上氣,索性穿好衣服離開了宅子。

米鋪街是康平鎮最繁華的街道,從前這裏多是米麪油鋪,之後各種商鋪慢慢多了起來,各種攤販也越來越多,數不勝數。

從前我偷跑出家時最喜歡來這裏閒逛,看看滿目琳琅,卻並不買,因爲那時候我並沒有甚麼銀錢,能夠接濟二妮的,不過是在廚房偷的一些喫食。後來父親母親突然對我慷慨,我還是沒有買過甚麼。因爲我發現,我並不像小時候那般想要這些東西了,我更想把這些錢拿去接濟二妮,用在更需要的地方。

我蹲坐在牆角,看着空蕩的街道,空氣中還殘留昨日熱鬧過後的煙火氣。過了一會兒,終於有人挑着擔子走上街道,擔子裏放着的是新鮮的春筍、薺菜,想來是早起的菜農。

大概是街道空蕩,我也不是攤販,一人一狗縮在街道一角實在稀奇,菜農不住地回頭看我,終於忍不住說了句:"小姑娘天還黑呢,快回家去。"

我想笑着說自己想來趕早市,牽動嘴角,面容卻不受控制地扭曲了,我倉促低頭,喉嚨也堵住一般,菜農搖搖頭走開了。

然後就是越來越多的攤販,從蔬菜到包子煎餅,還有後來的玩具首飾,甚至古玩字畫,應有盡有。起初還有商販頻頻看我和小狗,人漸漸多了,我便終於落進了這人羣的潮水裏,如雨落於海,寂靜,喧囂。

我想,屠城就是要殺這麼多的人嗎這只是一個小鎮,如果是城,大概會有更多的人,男女老幼,販夫走卒,平民百姓,那還真是十惡不赦啊!我不敢擡頭,彷彿這份罪孽,也有我的一份。

我足下虛浮,目光從街道兩旁的攤鋪上滑過,卻心不在焉,如遊魂般遊蕩。陽光灑向人流如織的街道,小孩的哭鬧聲傳來,是一個男童在央求母親給他買風箏,母親不同意,便開始撒潑打滾。

我走上前去,拿了兩個最常見的沙燕風箏,給了商販銀子,在那母子身邊放下一個,便擡腳往小鎮外走去。

我記得二妮小時候想放風箏來着,可是一貧如洗的家裏,哪會有餘錢買這沒有用處的東西。後來我們長大了,她嫁人了,有錢了,風箏卻離我們更遠了。

當我拿着風箏站在二妮家門前時,她先是一驚,倉促地往屋裏看了看,才放下心來,面露喜色,可那喜悅還未及眼底,她便有了愁容。

"你等等。"她說着匆匆進了屋,又匆匆出來,拉着我就走。

"你怎麼突然來這裏了不是說學鳥叫我就來這裏找你嘛,你怎麼了啊你去找過那個公子了是不是他……"

我搖了搖頭:"二妮,我想放風箏,我們還沒放過風箏。"

我想擠出一個笑容,面上又是一陣扭曲,二妮似乎有被嚇到,愣了片刻才道:"好。"

她舉風箏,我拿線車,春天的風將沙燕高高托起,在空中穩穩地飛着。

二妮來到我身邊,欲言又止,猶豫再三之後還是問道:"你餓不餓"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從懷裏拿出發黑的窩窩頭:"家裏只有這個。"

我失神地從她手裏拿過窩窩頭,線車在我手裏瘋狂地轉了起來,二妮忙將窩窩頭塞到我手裏,將風箏接了過去。

窩窩頭還帶着餘溫,看着我不管不顧地把它往嘴裏塞,二妮急道:"你慢點兒,我出來的急,可沒給你打水。"

這兩日我幾乎沒喫下甚麼,食不知味,現在忽然發現,之前養尊處優之後感到味同嚼蠟的窩窩頭,纔是人間美味。

風箏在天上打旋,二妮低聲驚呼,去拉扯風箏線,手忙腳亂。

"它想逃走。"我看着風箏道。

"甚麼"二妮不解。

我突然有了瘋狂的想法,我捏緊了窩窩頭,激動到顫抖,說道:"二妮,我們離開這裏吧。"

"你在說甚麼小光離開哪裏去哪裏"

"去任何地方,只要不是這裏,你也不想留在這裏對不對離開這裏就沒有人打你了。"

"我們能去哪兒,我們的家在這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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