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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二十章 苦難是文學之母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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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難文學素來被稱爲文學之母,不是因爲它苦,而是因爲它最早發現了文本的原始力量,替無聲者發聲。

人類最早的文學,幾乎都源於對生存困境的呼喊。比如《詩經》中的「飢者歌其食,勞者歌其事」、古希臘悲劇、但丁的《神曲》。

在文本誕生初期,文學的首要功能不是娛樂,而是記錄集體的創傷與個體的掙扎。

可以說,文學的生命力,最初就是靠「爲苦難賦形」撐起來的。

在批判現實主義中,苦難是檢驗真實的試金石,爲甚麼舒先生、魯先生能夠成爲巨匠,不是因爲他們寫得慘,而是因爲他們讓讀者看見,在生存的重壓下,人的尊嚴是怎樣一點一點被磨滅的。當作家敢於直面苦難,文學纔有了批判的鋒芒。從這個意義上說,苦難是現實主義文學的精神底色。

即使是後現代主義,它雖然宣揚解構,認爲一切都是虛無的,可它依舊無法脫離苦難,它只是把苦難從一部悲壯的史詩,變成了一場荒誕的遊戲。

舒先生寫茶館的人生百態,會讓你覺得心疼。

卡夫卡寫格里高爾變成甲蟲,同樣也會讓你心堵。

德里羅寫《白噪音》,一家人在毒雲威脅下跑去超市搶購,讓你心空,因爲所有大悲大喜都被消費符號平攤了,你痛都不知道該痛哪裏。

所以魯樹寫《變臉》時,他也是從這種角度出發的,或許有人說,他沒有經歷過民國,又怎麼會懂民國呢?

因爲他懂得不是民國,而是苦難的真相,史料可以重建細節,舒先生在寫《茶館》的時候,他也沒有經歷過戊戌變法的時候,但他可以研究那個時代的人是怎麼說話、怎麼活着的。

同理心可以穿越時間,文學的想像力也能夠補全血肉,託翁寫《戰爭與和平》,拿破崙戰爭的時候他都沒有出生。

偉大的作家不需要經歷,需要的是看見的能力,看見文件數據裏,那些活生生的人。

可寫苦難,最難的就是剋制,哭天抹地,四處宣泄,從來不是好文學。

苦難逼著作家用最樸素的語言寫最深的絕望,這種返璞歸真正是文學基本功的源頭。

文學的根,紮在苦土裏。扎得越深,開出的花才越沉。

苦難之所以是文學永恆的母題,就是因爲它逼問的是人之所以爲人的底線。

所以魯樹寫變臉王最後死在了獄中,寫狗娃磕死在了臺階上,寫梁老闆被糟蹋後死在了牀上,哪怕是威風凜凜的軍閥師長,最後也兵敗如山倒。

他要用苦難這根最古老的文學之刺,去扎現實主義的魂,用最冷靜的白描、最剋制的感情,去寫出最深的痛苦。

因爲他是真的認爲,《變臉》這部現實主義的苦難文學作品,對於1978年的很多人來說,是極其有用的。

去年的《班主任》已經打響了傷痕文學的第一槍,時代已經風起雲湧。在今年的5月份,《江淮文學》將緊隨其後,發表王餘九的短篇小說《窗口》。最終在8月份,盧鑫華的一篇《傷痕》,徹底標誌着傷痕文學的出世。

魯樹覺得自己必須要做些甚麼,他認爲傷痕文學有他出現的理由,但是他不認爲傷痕文學有持續下去的藉口。

歷史已經證明過了,讓傷痕文學繼續持續下去,對這個國家,對這個民族,對中國的文學都沒有甚麼好處。

所以他想做些甚麼,就像他的那些前輩一樣。

《變臉》這部小說,就承擔着這樣的歷史使命。

魯樹寫《變臉》,不是爲了簡簡單單描述一個民國的故事,而是爲了給1978年的人帶去點甚麼。

但今天的中國最大的問題,不是知識分子苦,是底層老百姓苦。那些不識字的人、在田裏刨食的人,他們的苦難,傷痕文學寫過嗎?

傷痕文學的之所以被批評歪,就是它把一小部分人的苦難,當成了所有人的苦難。它哭的是我的理想破滅了,但那些根本沒有理想可破滅的人呢?他們的苦,誰來寫?

《變臉》寫的是變臉王。一個底層的,一個跑江湖的,一個死了兒子、沒了老婆、只剩一條船和一隻猴的老頭。

他的苦難不是理想破滅,是活着本身就很喫力。這纔是大多數中國人的苦難。

《變臉》是把傷痕文學向下看的視角,變成了蹲下去寫的視角;把宣泄變成了止痛,所以在結局裏面變臉王纔會在牢裏寫下莫哭兩個字;從知識分子變成了所有人。

魯樹想用《變臉》給當下的人民羣衆帶去一面鏡子,一個出口,一種尊嚴。

能夠讓人民羣衆在《變臉》這部小說中,看見了自己,苦了一輩子的自己,甚麼都沒剩下,但還在撐。這本書就是在告訴他們:你不是一個人。

讓他們只需要在合上書之後,安安靜靜地坐一會兒,想通一件事:我苦過,我沒死,我比那些死了的人強。

傷痕文學裏的苦難,是被動承受的——我被害了。《變臉》裏的苦難,是主動扛着的——我還活着,我得撐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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