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獄中對飲 (1/2)
「將軍此番兵敗,非戰之罪!漢水暴漲,堤壩崩決,洪水倒灌。將軍所部,皆北方步騎,退路已絕,四面皆水,非人力可以扭轉。
將軍就算死戰,就算拼盡最後一口氣,又能如何?依舊改變不了戰局。
將軍捨棄一世英名,甘願揹負罵名,只爲保全三萬將士性命,也讓三萬家庭,保有一線團圓之望,這不是懦夫,而是看清大勢,不做無謂犧牲,正所謂,識時務者爲俊傑。我相信,您的部下,還有他們的家人,必世代銘記將軍的恩情。」
馬謖停頓了一下,又加了一句,「謖今日所言,句句出自肺腑!」
于禁呆呆地看着馬謖,身體劇烈顫抖,眼眶徹底紅了。
他活了大半輩子,戎馬半生,從來沒有人,對他說過這樣的話。
心中翻江倒海,沉默許久,他忽然問道:「照你這麼說,我投降,反倒是對的?那龐德寧死不降,慷慨赴死,他又算甚麼?」
這一問,直刺名節大義,空氣近乎凝固。
馬謖沒有絲毫慌亂,沒有絲毫迴避。
他迎着于禁的目光,輕輕一嘆,「龐德是勇士,而將軍,是仁帥!」
于禁猛地一震,眼睛瞪得極大。
馬謖語氣平和,不偏不倚:「龐德本是西涼馬超舊部,後來歸降張魯,再隨張魯歸降曹操。歸降時日尚短,立足未穩,天下人皆視他爲降將,皆疑他之心,皆輕他之人。
他若不死戰,若不殉節,天下人會說:果然,降將就是降將,關鍵時刻,只會惜命。
家人會被人恥笑,他的舊部,會被人輕視。所以,龐德以死明志,以死立節,以死,給自己、給家人、給他的西涼舊部,掙了一份尊嚴。他死得壯烈,死得其所,不失爲真丈夫,真男兒。」
馬謖沒有貶低龐德,反而給予極高的讚譽。
這一點,讓于禁心中更加震動。
「可將軍與龐德完全不同。將軍追隨曹操近三十載,出生入死,戰功赫赫,威名早已傳遍天下。將軍的能力,將軍的風骨,曹操深知,天下皆知。將軍不需要用一死,來證明自己的勇氣。
將軍麾下三萬將士,皆是中原兒郎,皆是跟着您多年的弟兄。
他們家中有父母,有妻兒,有嗷嗷待哺的孩子,有白髮蒼蒼的老人。
將軍不是怕死,而是不忍,不忍三萬將士白白送死,不忍中原數萬家庭,因你一人名節,而家破人亡。」
馬謖微微躬身,語氣無比鄭重:「龐德以一人身死,成全忠義。將軍以一人受辱,保全數萬性命。將軍與龐德皆是大丈夫,只是選擇不同。」
于禁端坐不動,每一字都如重錘擊心,波瀾難息。
「世人或罵將軍懦弱,或譏將軍不忠,可他們卻看不見將軍揹負了多少屈辱,忽視了將軍救了多少性命,保全了多少家庭。」
馬謖伸手指了指自己,「我看得見!」
于禁再也繃不住,這個五十五歲的老將,兩行熱淚,順着滿是胡茬的臉頰,滾滾落下。
他猛地低下頭,肩膀劇烈顫抖,壓抑了無數日夜的痛苦、委屈、不甘、絕望,在這一刻,轟然決堤。
他沒有哭出聲,可那顫抖的背影,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讓人心酸。
馬謖俯身斟滿一碗酒,雙手遞至於禁面前,「將軍,請!」
也許他當時投降,不全是爲了保全部下,或許他真的怕了,可馬謖不在乎。因爲,那不重用!
于禁重新擡頭,深深看了他一眼,接過酒碗,猛地灌了下去。
「多謝了,你這番話,讓老夫開懷不少。」
這些日子,羞憤與憋屈日夜噬心,他數次動了以死明志的念頭,只覺無顏再立足於人世間。
馬謖微微拱手,「將軍不必多言,在下只是說公道話而已。」
胸中積鬱一散,于禁當即邀馬謖共飲,馬謖亦痛快應下。
一壺酒很快就喝光了,馬謖轉身又命獄卒取來一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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