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第15章 心跳 (1/2)
東邊第三個洞比其他的都深,入口窄小,需側身才能通過。洞壁溼滑,長着暗綠的苔蘚,越往裏走,那股焦煳味越濃,混着泥土的腥氣,直往鼻子裏鑽。
翻本走到最裏面,果然看見一個豎井。井口不大,約莫兩尺見方,剛好能容一個人下去。井壁上有鑿出來的腳窩,很淺,被水浸得滑溜溜的,泛着幽光。
翻本將繩子系在洞口的一塊大石頭上,石頭表面佈滿鑿痕,繫緊後拉了拉,確認牢固,另一端扔進井裏。繩子垂下去,悄無聲息,彷彿墜入無底深淵。
然後他翻身下去,雙手攥緊繩子,腳探向腳窩。
井裏很黑,頭頂的光迅速收縮成一點。空氣又悶又溼,帶着濃烈的焦煳味,像甚麼東西燒焦後又澆了水。每下一尺,焦煳味就重一分,溫度就高一分,彷彿逐步靠近一座沉睡的火爐。腳下的石頭燙得厲害,熱度通過薄薄的鞋底,直往骨縫裏鑽,腳心很快沁出汗來。
下了大約四五丈,井壁開始變了。不再是泥土和碎石,而是密密麻麻的品石,大大小小,嵌在井壁上,像一隻只閉着的眼睛,表面光滑反光。翻本的手按上去,能感覺到裏面的脈動——咚咚,咚咚,緩慢而有力,像沉睡巨獸的心跳。
他繼續往下,呼吸漸重。又下了幾丈,品石越來越多,越來越密,井壁已經完全變成了品石,腳窩也沒有了,只能靠繩子往下滑。繩子蹭着品石的邊緣,發出一陣吱吱的尖響,像是某種蟄伏之物在暗處發出的嗚咽,迴盪在狹窄的井中。
翻本停下來,懸在半空,側耳傾聽。四周很安靜,只有自己的呼吸聲和心跳聲,在耳邊放大。可他總覺得有甚麼東西在暗處看着他,那視線粘稠而冰冷,從四面八方粘貼來。那種感覺從進入水網基底的那一刻就有了,現在越來越強烈,如芒在背。
他深吸一口氣,那空氣灼熱刺肺,繼續往下。
又下了幾丈,繩子忽然一鬆,腳下空了——他到了井底。
井底比上面寬敞一些,約莫丈許方圓,但四面全是品石,沒有縫隙,沒有出口,形成一個封閉的石室。翻本踩在品石上,腳下是密密麻麻的脈動,咚咚咚咚,像無數顆心臟在同時跳動,震得腳底發麻。
他蹲下來,手摸着那些品石。大的如盤,小的似拳,圓的溫潤如玉,扁的棱峭如刀,每一塊都帶着灼人的溫度,每一塊都在規律地搏動,彷彿藏着活的生機。
他試着推了推面前的那面牆,紋絲不動,如推山嶽。他又看了看四周,石壁渾然一體,沒有刻痕,沒有符文,沒有任何人爲的痕跡——沒有陣法,沒有陷阱,甚麼都沒有。
難道沈七的爺爺被騙了?那個穿紫袍的人根本不是在佈陣,只是隨便做了點甚麼,騙喫騙喝就走了?
翻本正要起身,眼角餘光忽然瞥見腳下有一道裂縫。
一道細如髮絲的裂縫隱在石縫間,不凝神細看根本無法察覺,它從品石堆裏蜿蜒而出,曲曲彎彎,像一條蟄伏的青蛇,透着莫名的陰冷。裂縫的邊緣不是黑色的,而是暗紅色的,像是有甚麼東西在裏面發光,紅光微弱但持續。
翻本趴下來,臉頰貼近品石,那股灼熱燙得皮膚生疼。他湊近裂縫,裏面有光,很微弱,暗紅色的,一閃一閃,如呼吸節奏。他抽出腰間短刀,用刀尖去撬,指尖微微發力,刀尖嵌入縫隙。撬了幾下,裂縫便順着刀尖的力道慢慢變寬,發出細碎的碎裂聲。光從裂縫裏透出來,映在他的臉上,紅彤彤的,如血染面。
他把手伸進裂縫,指尖觸到一個東西。
那東西很燙,比周圍的品石都燙,像握着一塊剛出爐的鐵。它形狀不規則,表面粗糙硌手,可握在手裏,卻有一種奇異的感覺——像是握着一隻活人的手,有溫熱的觸感,有清晰的脈動,甚至能感到輕微的收縮,彷彿帶着鮮活的生命。
他把那東西掏出來,握在掌心。
那是一塊品石。
比其他的品石都小,只有拳頭大,沉甸甸的。可它不一樣,其他的品石是黑色的,它是暗紅色的,像是被血浸透了,深處有流光轉動。其他的品石只是微微發燙,它燙得幾乎握不住,掌心瞬間灼紅。其他的品石只是有脈動,它——它在呼吸,一脹一縮,節奏緩慢而深沉。
翻本握着那塊石頭,清晰地感覺到了它的呼吸。一呼一吸,很慢,很深,像是在沉睡中做着長夢。每一次呼吸,周圍的品石就會跟着輕輕跳動一下,像是被它無形的力量牽引着,隨它的節奏律動,整間石室的脈動彷彿都以它爲中心。
他忽然明白了,心臟猛地一縮。
這不是普通的品石——這恐怕是品石的根,是源種。所有的品石,都是從這塊石頭上長出來的,如樹生枝。它是源頭,是心臟,是沈家幾代人找了很久很久的東西,是絕望裏的一線微光。
翻本握着它,站起身,石頭在掌心搏動,如握着一顆活着的心臟。
就在這時,他聽見了一個聲音。
不是從外面傳來的,是從他手裏的石頭髮出來的,那聲音很輕,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說話,又像是在他腦子裏直接響起來,帶着空洞的迴響。
「放下。」
翻本沒有動,手指攥得更緊。
那聲音又說了一遍,更清晰了些,仿如耳語:「放下。」
這一次更清楚了,是一個男人的聲音,低沉,平靜,沒有感情,卻透着不容置疑的威嚴。
翻本低下頭,看着手裏的石頭,暗紅光映亮他的下巴。
「你是誰?」他低聲問,聲音在石室裏迴盪。
沒有回答,只有石頭的搏動在掌心持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