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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第19章 結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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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日子裏,翻本像上了發條的齒輪,一刻不停地奔走忙活。他逢人便說水網積地的隱情,使徒裏但凡能搭得上話的人,都聽過他的陳述。有人信,有人不信,有人聽了之後沉默不語,有人聽了之後勸他別再說了,但他從未退縮。

周毫不猶豫地站在了他這邊,秦澤也暗中出力相助,三人形成了微妙的同盟。他們把孟丘的事翻了出來,找到了更多的證據。原來孟丘不只是在水網積地布了陣,他還在別的地方做了類似的事。他利用使徒的資源,在各地佈下了很多術法陣,用來豢養魔物、控制品石。他的目的不是維護平衡,而是製造混亂——只有混亂,使徒纔有存在的必要;只有混亂,他這樣的人才有用武之地。這些發現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了層層漣漪,使徒內部開始暗流湧動。

沒過多久,翻本他們蒐集的消息如同燎原之火,燒到了使徒高層耳中。這火來得迅猛,裹挾着水網積地的泥土腥氣和焚坑未散的焦味,直衝那些雕樑畫棟的議事廳堂。

有人震怒,拍案斥責此等醜聞動搖根基;有人沉默,指尖輕叩桌面,眼底深潭無波;有人想壓下去,盤算着如何將這火苗捂死在不見光的角落;有人想查清楚,言辭間牽扯出更多陳年舊帳。就這樣吵了半個月,唾沫星子幾乎要淹了議事堂的地磚,最後,在一陣令人疲憊的沉默後,使徒決定徹查此事——至少,在明面上如此。

孟丘被正式列爲叛徒。通告發得迅捷而冰冷,蓋着鮮紅的印鑑,將他過往的一切功績與身份抹去,只餘下這個充滿恥辱的稱號。

使徒派出大批人手,像梳子一樣梳理可能藏匿他的地域,搜索他的蹤跡。可他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彷彿一滴水蒸騰在了烈日之下。自水網積地那場驚天動地的事之後,他就再也沒有出現過,沒有留下任何線索,也沒有傳遞只言詞組。於是流言四起:有人說他死了,屍骨無存;有人說他逃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遠到使徒的觸角再也無法觸及;還有人說,他技藝高超,早已改頭換面,換了個身份,或許就在某座繁華城池或偏僻鄉野,繼續安靜地做着他那些驚世駭俗的事。

翻本不知道哪個是真的,也無從分辨。他只知道,品石的根已經毀了,水網積地那片被詛咒的土地上,品石不會再長了,那吸食人命滋養自身的詭異循環終於被斬斷。沈家幾代人揹負的苦難、無聲的犧牲、刻在骨頭裏的執念,沒有白喫。這就夠了。對他而言,知道這一點,便足以支撐他走過許多個沉默的日夜。

事件結束不久後的一天,翻本像往常一樣回到使徒總部辦事,灰色的牆壁依舊高聳,守衛的面孔依舊漠然。他低着頭往裏走,卻在踏入大門的前一刻,餘光瞥見一個熟悉的身影。老陳正靠在門邊的陰影裏,彷彿已等候多時,手裏捏着一片不知名的枯葉,慢慢捻着。

「回來了?」老陳說,語氣很平淡,像是甚麼都沒發生過,如同以往千百次尋常的招呼。

翻本點點頭,腳步未停,打算從他身邊徑直走過。陽光將他的影子拉長,投在冰冷的地面上。

「上面讓你寫個報告,」老陳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不高,卻清晰,「把那件事的經過,從頭到尾,寫清楚。」

翻本停下腳步,鞋底與地面摩擦出輕微的聲響。他回過頭,看着老陳。老陳的臉半隱在陰影中,看不出太多情緒。

「水網積地的事?」翻本問,聲音乾澀。

老陳的眼神幾不可察地閃了一下,像是被風驚動的燭火,瞬間又恢復了平靜。他沒有接話,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只是幅度很小地點了點頭,然後將手中的枯葉碎屑彈落。

翻本沒有再說甚麼,轉身走了進去。走廊空曠,他的腳步聲迴盪着,格外清晰。

報告他寫了,寫了整整三天。他把自己關在屋裏,對着粗糙的紙張和劣質的墨水,將記憶一點點榨取出來。內容寫得很詳細——沈家的來歷,那本發黃冊子裏血淚斑斑的記述;品石看似恩賜實則詛咒的真相;孟丘用以催化品石、連接地脈的詭異術法;地下那條彷彿有生命般蜿蜒、吞噬生命的礦脈;還有焚坑裏,那場最終吞噬了畸形晶簇、也燒盡了無數過往的熊熊大火。他把所知的一切,毫無保留地寫了進去,連細枝末節都未曾遺漏,彷彿多寫下一個字,就能多留存一分真實。

但報告交上去之後,就如同石沉大海,沒有了任何下文。沒有回執,沒有詢問,沒有波瀾。

翻本等了五天,十天,半個月。他照常出入,運行一些無關緊要的小任務,耳朵卻時刻留意着任何可能與報告相關的風聲。沒有人來找他問話,也沒有人來覈實他寫下的任何一個細節。這寂靜比斥責更讓人不安。他按捺不住,去找老陳。老陳正在擦拭一把短刀,頭也沒擡,只說了句:「上面在看。」刀刃反射着冷光,映出他沒甚麼表情的臉。

又過了幾天,他再去找老陳。這次老陳沉默的時間更長了些,他放下手中的工具,擡起頭看着翻本,屋內只有燈花偶爾爆開的細微噼啪聲。然後他說:「翻本,這件事,就到這兒了。」

翻本看着他,試圖從那雙眼晴裏找出點別的甚麼。

「到這兒了是甚麼意思?」他追問,聲音壓得很低。

老陳沒有回答。他轉過身,走到一個掉了漆的木櫃前,打開,從裏面取出一張摺疊整齊的紙,遞給翻本。紙張質地比翻本寫報告的粗糙紙張好得多,帶着淡淡的印泥氣味。翻本接過來,展開一看,是使徒內部下發的正式通報,格式嚴謹,措辭簡潔,只有寥寥幾行字:「經查,叛徒孟丘已在追捕中身亡。品石事件至此了結。相關人員各歸其位,不得再議。」

翻本把那張紙看了三遍,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刺着他的眼睛。沒有提沈家,沒有提品石吞噬生命的真相,沒有提地下那條几乎燒不盡、象徵着無盡貪婪與痛苦的礦脈。只有「了結」兩個字,乾乾淨淨,力透紙背,像一塊浸溼了水的厚重抹布,擦掉了所有的血跡、淚痕和灰燼,只留下一片看似平整光滑的表面。

他把紙輕輕放回桌上,紙張邊緣與木桌接觸,發出輕微的沙沙聲。他看着老陳。

「就這樣?」

老陳沒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一株光禿禿的樹枝上,那裏正停着一隻灰撲撲的麻雀。「翻本,」他說,聲音裏帶着一種罕見的、近乎疲憊的東西,「你是個聰明人。有些事,你心裏清楚就行了。說破了,對誰都沒好處。」

翻本站了一會兒,感覺那「了結」兩個字彷彿有了重量,壓在他的胸口。他甚麼也沒再說,轉身走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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