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第22章 收留 （1/2）

孩子乾裂的嘴脣微微動了動，他極其緩慢地張開嘴，試了幾次，才發出一點嘶啞的氣音，然後纔是勉強能辨認的字句：「你……們是誰？」

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沙礫摩擦，又像是很久沒有喝過水、說過話。

「我叫秦澤，」秦澤保持着溫和的語調，指了指自己，又側頭示意了一下翻本，「他叫翻本。我們是使徒的人。」

「使徒？」孩子皺起了眉頭，這個陌生的詞讓他眼中的困惑加深，戒備並未減少，「那是甚麼？」

「一個組織，」秦澤解釋道，用最簡單直白的語言，「專門收留……像你這樣，沒有地方可以去的人。」

孩子的眼神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像平靜的死水被投入一顆極小極小的石子。他仔細地打量着秦澤的臉，似乎在判斷這話裏有幾分真實。「你們……要收留我？」他問，每個字都說得很慢，很費力。

「對，」秦澤肯定地點點頭，「如果你願意跟我們走的話。」

孩子再次陷入了沉默。這一次，他低下了頭，看着自己髒污的、露出腳趾的破鞋尖，小小的肩膀似乎繃得更緊了。破廟裏更安靜了，能聽到他自己細微的、不太平穩的呼吸聲。

然後，他擡起頭，眼睛直直看向秦澤，問出了一個讓翻本都有些意外的問題：「爲甚麼？」不是問去哪兒，不是問幹甚麼，而是問爲甚麼。爲甚麼是我？爲甚麼收留我？

秦澤似乎也愣了一下，隨即，他臉上的笑容真切了一些，那笑容裏帶着一種翻本難以形容的、或許是憐憫，或許是同病相憐的東西。「因爲你還小，」秦澤說，聲音很輕，卻重重落在寂靜裏，「一個人，在這樣的世道，活不下去。」

這句話彷彿觸動了某個隱祕的開關。孩子的眼眶幾乎是瞬間就紅了，一層水光迅速瀰漫上來，照亮了他眼底深藏的恐懼、委屈和難以言說的孤獨。他緊緊咬住自己的下脣，用力到幾乎要咬出血來，瘦小的肩膀開始無法控制地微微發顫，他在用盡全身的力氣，把即將洶湧而出的眼淚和嗚咽死死逼回去。那種強忍的、近乎倔強的脆弱，讓一旁的翻本移開了視線。

秦澤伸出手，動作很輕，帶着一種刻意的緩慢，彷彿在接近一隻極易受驚的鳥兒。他的手最終輕輕落在了孩子亂糟糟、沾滿草屑的頭頂，揉了揉。「走吧，」他說，聲音更柔和了，「跟我們一起走。有飯喫，有地方睡。」

孩子僵了一下，卻沒有躲開秦澤的手。過了一會兒，他極其緩慢地、試探性地，從乾草堆上站了起來。站起來後，他顯得更加瘦小了，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他挪動腳步，走到秦澤身邊，腳步有些虛浮不穩。

走了兩步，他忽然停了下來，回過頭，目光越過秦澤，看向了站在門邊陰影裏的翻本。

翻本也正好在看着他。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孩子的眼睛還紅着，溼潤未退，但裏面除了殘餘的恐懼和茫然，還有一種翻本無比熟悉的東西——那是深深的孤獨，是對周遭世界本能的不信任，是一層堅硬的、保護自己的殼。那是流浪者纔有的眼神，是未被馴化的野性，也是被傷害過的痕跡。

翻本看着這雙眼睛，彷彿看到了多年前某個水窪倒影裏的自己。他沉默着，臉上依舊沒甚麼表情。

「走吧。」翻本說，聲音不高，平淡無波，卻似乎打破了某種凝滯的氣氛。

孩子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這個一直沉默、看起來有些冷硬的人會開口。他看了看秦澤，又看了看翻本，最終，很小幅度地點了點頭，轉過身，跟着秦澤邁出了破廟的門檻，走進了外面略顯刺眼的秋日陽光裏。

翻本跟在最後，他的目光落在前面那個瘦小得離譜、走路還有些踉蹌的背影上。那孩子破爛的衣襬在風裏飄蕩，像一面殘破的旗。忽然，翻本心裏湧起一種極其陌生又難以名狀的感覺，不尖銳，卻沉甸甸的，像被甚麼東西輕輕扯了一下心口的舊傷，泛起一陣酸澀的漣漪。他說不清那具體是甚麼，是同情？是回憶？還是某種模糊的預感？

他只是覺得，這個叫卡梅楚的孩子，和他自己，在某些看不見的地方，有點像。

卡梅楚被帶回使徒後，秦澤把他交給了史文森照顧。史文森畢竟是使徒的老人，曾經也收養過那些無家可歸的孩子，教他們本事，養他們長大。他見過太多孤苦無依的眼神，懂得如何用耐心和溫暖去化解堅冰。

可卡梅楚不聽話。

他不願意跟其他孩子住在一起，不願意喫史文森給的東西，不願意學史文森教的功夫。他總是獨自縮在冰冷的角落裏，頭埋得低低的，任誰搭話都不理，任誰說甚麼都不肯聽。那雙眼睛裏藏着深深的戒備，彷彿一隻受傷的幼獸，稍一靠近便會齜牙咧嘴。

史文森拿他沒辦法，只好來找翻本。

「翻本，」他說，「那個孩子，你去看看。」

翻本正擦拭着手中的短刀，聞言擡起頭，目光平靜如深潭。「怎麼了？」

「他不跟任何人說話，」史文森嘆了口氣，皺紋裏堆滿無奈，「不喫東西，不睡覺，就那麼縮着。再這樣下去，會出事的。」

翻本沉默了一會兒，目光望向窗外搖曳的樹影，然後點點頭。

他走進那間屋子，看見卡梅楚縮在角落裏，抱着膝蓋，一動不動。夕陽的餘暉從高窗斜斜灑入，將他的影子拉得細長而孤寂。

翻本走過去，在他面前蹲下。

卡梅楚擡起頭，看着他，眼神裏滿是警惕。那目光銳利得像刀子，卻又脆弱得彷彿一碰即碎。

翻本沒有說話，只是從懷裏掏出一個東西，遞過去。

那是一塊乾糧，他隨身帶着的，用油紙仔細包着，邊緣已經有些磨損。

卡梅楚看着那塊乾糧，喉嚨動了動，嚥了口唾沫，卻沒有伸手去接。他的手指緊緊攥着衣角，骨節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