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第26章 渴望 （1/2）

卡梅楚二十歲那年，開始變了。

他不再像以前那樣，帶着輕鬆的笑意，跟着翻本在山間採藥、在鎮裏幫忙。他接的任務越來越多，越來越危險，也越來越遠。他常常一去就是幾個月，回來後，風塵僕僕的臉上多了些翻本看不懂的東西——那是沉澱下來的冷峻，是偶爾閃過的銳利，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有一次，他運行任務回來，受了很重的傷。左肩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傷，失血過多，臉色慘白如紙。

翻本守着他，給他清洗傷口、縫合上藥，又去後山採來草藥，細細地熬成濃稠的汁液。卡梅楚整整昏迷了三天，呼吸時而急促時而微弱。翻本就坐在那張舊木凳上，幾乎沒合過眼。第三天黃昏，卡梅楚悠悠轉醒，睫毛顫動了幾下，視線模糊地落在牀邊守着的翻本身上，瞳孔微微一縮，下意識地愣了愣，像是沒料到對方會一直守在這裏，衣衫皺褶，眼下泛青。

「師父……」

「別說話，」翻本的聲音有些沙啞，遞過一碗溫水，「好好養傷。」

卡梅楚就着他的手喝了幾口，點點頭，重新閉上眼睛，但眉頭卻微微蹙着。

過了很久，屋裏只剩下油燈芯燃燒的噼啪聲，他忽然開口，聲音乾澀：「師父，這次的任務，我殺了一個人。」

翻本正挑着燈芯的手頓了頓，看着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等着。

「那個人，是個好人，」卡梅楚繼續說，眼睛望着帳頂，沒有焦點，「他守着那個路口，只是盡忠職守。可他攔着我的路，我不得不殺他。」

翻本沉默了一會兒，將油燈放回桌上，光影在他臉上搖曳。然後他問：「爲甚麼不得不殺？」

「因爲……」卡梅楚猶豫了一下，喉結滾動，「因爲，他不讓我過去。任務……時限很緊。」

「你不可以繞過去？」翻本的聲音很平，聽不出情緒。

卡梅楚搖搖頭，牽扯到傷口，悶哼了一聲。

「繞不過去。地形險要，只有那一條路。」

翻本看着他蒼白卻執拗的側臉，問：「那你是要去哪兒？」

卡梅楚沉默了很久，久到翻本以爲他又昏睡過去。然後他說：「去找一樣東西。」

「甚麼東西？」

「山心。」

翻本的眉頭深深皺了起來，手指無意識地撚着衣角。山心，那是傳說中的東西，蘊含着古老而龐大的力量，也伴隨着無數的貪婪與血腥。

「你找山心幹甚麼？」

卡梅楚轉過頭看着他，眼神裏有種翻本從未見過的東西——那是一種熾熱的渴望，混合著不容置疑的決心，彷彿燃着幽暗的火。

「因爲，」他說，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晰，「有了山心，我就能變強，變得比任何人都強。」

翻本沉默了，屋子裏安靜得能聽到窗外秋蟲最後的鳴叫。過了好半晌，他纔開口問道，聲音低沉：

「然後呢？」

「然後，」卡梅楚說，目光似乎穿透了屋頂，望向某個遙不可及的未來，「我就能保護所有人。所有我想保護的人，都不會再受到傷害。」

翻本看着他，忽然覺得，眼前這張年輕卻已棱角分明的臉，陌生了起來。這孩子，已經不是以前那個會因爲獵到一隻兔子而興奮半天的孩子了。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想問他是否明白力量的代價，想告訴他保護並非只有一種方式——可最後甚麼也沒說。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只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他只是伸出手，輕輕拍了拍他未受傷的那邊肩膀。

「好好養傷。」他說。

卡梅楚點點頭，閉上了眼睛，但睫毛仍在微微顫動。

翻本站起身，吹熄了油燈，走出屋子。

外面，天早已黑透，滿天繁星點點，冰冷地鑲嵌在墨藍色的天幕上。夜風帶着寒意，捲起地上的落葉。

他望着那些星星，很久很久，直到手腳都有些發僵。他不知道該怎麼教這個孩子了。他教過他功夫，一招一式傾囊相授；教過他本事，辨識草藥、追蹤獵物；教過他做人的道理，要正直，要善良，要知進退。可這孩子，終究還是走上了這條佈滿荊棘、以力量爲唯一信條的路。

他不知道自己做錯了甚麼，還是這世道本就如此。

也許，他甚麼也沒做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