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14章 信號塔 (1/2)
第二天下午,林遠提前到了信號塔。
那是修車鋪往東大約三百米的一座廢棄通信塔,惡土上這種塔很多,大部分是第四次企業戰爭之前建的,後來信號中繼技術升級換代,這些舊塔就被遺棄了。塔身是鋼架結構,鏽跡從底部一直延伸到頂端的避雷針,有些橫樑已經彎曲變形,在午後的陽光下投出交錯的影子。
塔基用混凝土澆築,六邊形的底座在風沙裏埋了一半,露出的部分爬滿了鏽跡和風化痕跡。底座邊緣有一圈散落的碎石,被風磨平了棱角,踩上去會發出細碎的聲響。林遠在到達之後花了大概十分鐘繞着塔走了一圈,確認沒有提前埋伏的人,然後站到了塔基的陰影裏。
他選這裏不是爲了安全——安全從來不是絕對的,尤其在夜之城。他選這裏是因爲視野好。周圍是開闊的碎石地,沒有任何屏蔽物,任何人和車從任何方向接近,至少在兩百米外就能看到。如果有人想提前潛伏,這片開闊地會讓他們無處藏身。如果有人想在會談期間包圍他,他會比對方先發現至少十幾秒。十幾秒不夠他撤離,但足夠他通知索拉克斯。
他站在塔基的陰影裏,背靠着混凝土,面朝修車鋪的方向。風從西北方向吹過來,裹着細砂打在塔身的鋼架上,發出持續的沙沙聲。惡土的風總有股味道,不是城市裏那種合成材料和廢氣混在一起的渾濁氣味,是塵土和乾燥的植物根莖的味道,偶爾還夾雜着遠處某個化工廠的微量排放,聞起來像稀釋過的漂白劑。他自己來的,沒有帶人。索拉克斯留在修車鋪守着,布拉修斯和維裏迪安在後院。通信器別在腰帶上,按鍵已經調整到了快速撥號狀態,按一下就能接通索拉克斯的頻道。
他看了三次時間。四點整的時候,遠方公路上還沒有車。四點零二分,他看到地平在線有一個深灰色的影子在移動。四點零五分,那輛越野車停在了距離信號塔大約二十米的地方。
車速不快,車身是深灰色的,沒有標識,車窗貼了深色膜。在惡土上,這種車很常見,不扎眼。但林遠注意到它的底盤比普通越野車高了幾厘米——車身經過改裝,懸掛系統至少換過兩次,輪胎是防爆的,側壁比標準型號厚了一截。這種改裝不是爲了越野,是爲了應付路邊埋設的路釘和伏擊者的子彈。
司機沒有立刻熄火,引擎在怠速狀態下發出低沉的悶響,排氣管噴出的水汽在乾燥的空氣中迅速消散。車窗搖下來一半,露出駕駛座上那個女人的臉——她掃了一眼信號塔周圍的開闊地帶,然後對副駕駛的人說了句甚麼。她在確認後路有沒有被堵住。
車門開了,下來兩個人。
領頭的那個是曼恩。林遠在中間人的消息記錄裏沒見過他的照片,但一看到就知道是他——兩米出頭的個子,全身義體化率不低,兩條手臂的金屬外殼裸露在外,表面佈滿了戰鬥劃痕和補焊的痕跡。他的左臂上有一道深色的焦痕,像是被高能武器近距離灼燒過,邊緣的金屬已經重新拋光,但中心處還留着細微的熔痕。他的臉曬得黝黑,下頜線條硬朗,灰色的眼睛快速地掃了一遍周圍的地形和視野,然後落在林遠身上。這個動作很自然,是長年累月養成的習慣——確認沒有伏擊,確認沒有埋伏,確認自己沒有被包圍。
他身後跟着一個矮一些的女人,扎着馬尾辮,動作很輕,踩在碎石地上幾乎沒有聲響。她的臂部和大腿外側有明顯的義體接口,不是外觀型的,更偏向那種藏在工裝下面的實用型號。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戰術背心,拉鍊只拉到胸口的位置,露出裏面的黑色緊身內襯。她的目光比曼恩更冷靜,從頭到腳掃了林遠一遍,然後停在了他放在塔基陰影裏的手上。林遠沒有拿武器。她的眼神在那裏多停了半秒,像是在判斷那隻手有沒有可能藏着甚麼東西。然後她移開了視線,往後退了兩步,站在曼恩的側後方。這個位置能同時看到曼恩和林遠,也方便她觀察周圍的其他方向。
曼恩走進塔基的範圍,在離林遠大約五步的地方停下來。他看了一眼林遠的手——不是在看有沒有武器,是在看他的手指。林遠的手指不長,關節沒有變形,指甲乾淨,沒有長期使用工具留下的老繭。這不是一個技工的手,更不像一個傭兵的手。修車的人、改槍的人、焊東西的人,手上會有痕跡,磨出來的繭子、油滲進皮膚後留下的變色、長時間握持工具導致的關節變形。林遠的手上甚麼都沒有。曼恩注意到了。
「你叫林遠?」他的聲音比林遠預想的低沉,語速不快,帶着夜之城底層口音特有的含混感。
「對。」
曼恩沒有立刻接話。他把目光從林遠的手上收回來,又掃了一圈周圍的開闊地帶,然後吐出一口氣。「瑞吉娜說你這裏能改軍用義體。她說你是她見過手腳最利索的。」
「瑞吉娜夸人不常見。」
「所以我來看看。」
曼恩擡起自己的左臂,把袖子捲上去。露出的是一條舊式軍用義體,外殼是啞光灰的,肘關節處有明顯的磨損痕跡,表面多處補焊,有幾塊區域的漆面已經磨光了,下面的合金呈暗色,像是被反覆清潔過。他轉動了一下手腕,關節部位發出一種不太自然的摩擦聲——不是電機的噪音,更像是傳動結構內部缺少潤滑的乾澀聲響。
「這條胳膊用了五年了。」他說。「最近越來越慢,瞄準的時候有延遲,打近戰也會卡。換了三套傳動件,問題反覆,沒有徹底解決。上一個給我修的人說可能是神經接口的排異反應,但我自己查過數據,排異指針正常。」
林遠沒有走過去,站在原地看了幾秒,然後說:「我能看看嗎?」
曼恩猶豫了一下,伸出了左臂。林遠往前走了一步,把手按在義體的前臂外殼上。動作很輕,像是普通的技術人員在做初步檢查。曼恩沒有躲閃,但他的肩部肌肉繃緊了一瞬,然後才緩緩放鬆下來。
墟境啓動。不是分解,是讀取。曼恩的義體內部結構在他的意識裏展開,電機組、減速齒輪箱、力矩傳感器、神經信號解碼器、電源管理模塊——比卡修斯的更復雜,這是一條軍用科技的舊型號戰鬥義體,內部的佈線經過了至少兩次非原廠改裝,有幾處線纜的走線方式和出廠圖紙不一樣,看得出是被不同的維修師傅改過多次。但問題不是出在硬件上,而是固件。軍用科技在每一批義體的控制固件裏嵌入了不同的協議版本,舊款和新款之間的信號格式不完全兼容。曼恩的義體最近換過神經接口模塊,新模塊用的是新協議,但舊電機跑的是老協議,兩個系統之間有偏差,時間一長就導致傳動失步。這個偏差在系統日誌裏不會顯示,因爲沒有報錯,只是在每次信號交互時累積百分之八的解析誤差,直到傳動部件因爲頻繁的修正動作而磨損加劇,然後出現卡頓和延遲。
「不是硬件的問題。」林遠鬆開手。「是你的義體裏有兩套協議在打架。神經接口是新固件,電機是老固件,它們之間差了百分之八的信號解析誤差。這個誤差在低速動作的時候不明顯,但在高速瞄準和近戰發力的時候會被放大,所以你覺得延遲和卡頓。」
曼恩把左臂收回去,看了林遠一眼。他的表情沒有明顯的變化,但手指不自覺地搓了一下。「能修?」
「能。不用換硬件,只需要把電機驅動端的信號匹配協議重寫一遍,讓它在接口層面兼容新固件的格式。十分鐘。」
曼恩沉默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車上的人。那女人沒有下車,但車窗已經搖下來一半,她的手搭在門框上,手指有節奏地敲了兩下——林遠不確定那是甚麼信號,但曼恩看到了。他轉回頭:「就在這裏修?」
「在這裏也行。你坐下來,我把前臂外殼拆開。」
曼恩在塔基的混凝土底座上坐下來,把左臂伸直放在膝蓋上。他的坐姿沒有完全放鬆,背部微弓,像是隨時準備站起來。林遠在他旁邊蹲下,從口袋裏掏出一把螺絲刀和一個小號的六角扳手——這些工具是真的,他平時確實會用,只是大部分時候不需要。
他裝模作樣地擰開前臂外殼上的幾顆螺絲,動作不快不慢,像任何一個熟練的技術工在處理一臺標準設備。墟境已經接管了義體內部的信號信道,正在重寫信號匹配協議。這個過程不需要他親手操作硬件,但他需要給曼恩一個合理的、看得見的解釋——他拆了外殼,動了線纜,擰了幾顆螺絲,然後把外殼裝了回去。
他一邊「工作」一邊在想曼恩這個人。五年的舊義體,換了三套傳動件,這說明曼恩不是那種一有問題就換新裝備的人,而是傾向於修舊利廢。在夜之城,這種人通常有兩種:一種是沒錢換新的,另一種是信不過新的。曼恩看起來兩種都有一些。他開舊車、用舊義體、穿舊裝備,但他的改裝件都是正經的軍用級,價格不便宜。他不是窮,他是習慣了對每樣東西都保留一定的控制權——舊的東西他知道怎麼修,知道哪些部件可靠,知道哪裏可能會出問題。新東西在他手裏反而沒有安全感。
十分鐘不到。林遠把外殼裝回去,螺絲擰緊,然後站起來往後退了一步:「試試。」
曼恩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左臂。先是慢速的屈伸和旋轉,然後加快速度做了一組快速出拳和橫劈的動作,最後擡起左臂對準信號塔的鋼架,做了幾次迅速的瞄準鎖定動作。他的動作沒有停頓,沒有抖動,手臂隨着他的意念瞬間到位,反應比之前快了至少一倍。林遠從義體內部的響應數據上確認了這一點,他不需要問「感覺怎麼樣」,數據已經說明了一切。
曼恩放下手臂,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左臂,然後擡起頭看着林遠:「多少錢?」
「五百。」
曼恩掏出通信器轉了帳,然後收起來,站在那裏沒有立刻離開。他的表情比來的時候鬆了一些,但眼神還是在林遠身上來回打量,像在判斷甚麼。「瑞吉娜說你修東西很快,但她沒說你怎麼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