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19章 小北斗 (1/2)
三套終結者甲完工之後的第三天,修車鋪裏的空氣比往常安靜了一些。那種安靜不是沒有聲音——捲簾門偶爾被風吹動、通風口傳來低沉的嗡鳴、後院碎石地上偶爾傳來腳步聲——是一種沉定下來的靜,像是一段密集的工期告一段落之後終於有空喘一口氣。
林遠坐在工作臺前,面前攤着那塊從軍用科技運輸車上劫來的通信模塊。外殼已經被拆開了,內部電路板上的焊點排列整齊,線纜的走向也清晰可辨。他把模塊的數據接口連到數據板上,開始逐段讀取裏面殘存的導航記錄和日誌文檔。軍用科技的加密不算複雜,至少對墟境來說不算複雜。他不需要破解密碼,只需要把手按在模塊的金屬外殼上,讓墟境讀通電路板上的信號路徑,然後在意識層面直接提取存儲芯片裏殘留的內容。
他在讀取的過程中自動過濾掉了損壞的部分和無意義的碎片,只保留了帶時間戳和座標的記錄。那些帶時間戳的記錄裏,有一個座標出現的頻次遠高於其他路徑。他單獨標註了這個座標,翻了一下附帶的元數據,發現設施編號的前綴和軍用科技在第四次企業戰爭期間使用的一套前哨站編碼規則一致——這套編碼體系在戰後就停用了。但日誌裏顯示那個時間段內運輸記錄規律、間隔穩定,像是巡檢或者補給。最後一次記錄的日期停在兩年前,之後就再也沒有任何通信記錄,也沒有報修標記,更沒有後續的維護日誌。
他又翻了一遍同一段日誌裏其他路徑的殘留數據,確認這個座標沒有出現在任何維修記錄或巡檢報備中。它像是被刻意從常規記錄裏摘了出來,只在緩存裏留下了運輸的痕跡。
林遠把數據板從通信模塊上拔下來,站起來走到門口。索拉克斯坐在門口的老位置上,新造的終結者甲穿在他身上,深灰色的精金骨架在午後的陽光下幾乎不反光。他的頭盔摘了放在膝蓋旁邊,機械義體的手指擱在腿甲邊緣,指縫間的暗金色紋路在日光下幾乎看不見。他坐的姿勢和平時一樣,脊背挺直,下巴微收,目光落在修車鋪外那條碎石路的盡頭。他聽到腳步聲,沒有轉頭。
「軍用科技的通信記錄裏有一個座標,三年前有人定期往那邊送物資,後來停了。」林遠把數據板遞過去,「設施編號是老編碼,那個前哨站應該廢棄很久了,但運輸記錄是新的。」
索拉克斯低頭掃了一眼屏幕上的座標點,沒有伸手接。「你確認這個座標在惡土南邊?」
「對。靠近舊公路的支線,不在主幹道上。」
索拉克斯把目光從數據板上收回來,重新望向碎石路盡頭。「去看看。」
布拉修斯從後院走進來的時候,身上還帶着訓練時揚起的塵土。他聽到林遠重複了一遍座標的位置,停下腳步,把手裏的擦槍布摺好放在工具架邊緣。「那個方向以前確實有個軍用科技的前哨站,編碼規則和廢棄時間都對得上,但運輸記錄是新的。三年前的記錄說明有人在它廢棄之後還在使用它。」
「你的意思是有人接手了?」
「不一定是接手。可能是借用。軍用科技的廢棄設施在惡土上不少,有些被幫派佔了,有些被流浪者當臨時落腳點,還有些被企業暗地裏繼續使用。三年前的運輸記錄,如果沒有對應的使用記錄,說明有人不想讓外界知道那個地方還在運轉。」
林遠沒有接話。他回到工作臺前把數據板重新打開,確認了一遍座標的精度和路線的可行性,然後把數據板收了起來。布拉修斯轉身把那塊擦槍布重新拿起來,仔細地沿着摺痕疊好放進工具架側面的小抽屜裏,然後走向牆角開始檢查自己的卡賓槍。他拉動槍機的時候動作很輕,確認供彈順暢之後才鬆手。維裏迪安從後院走進來,他把戰鬥刀從腰間的刀鞘裏拔出來在燈光下翻了翻刀刃,確認刃口完整,然後插回去,在門口站定。索拉克斯把頭盔重新戴上,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甲。
三個人各自檢查完裝備,然後各自動手穿戴終結者甲。修車鋪的空間不算大,三套甲同時展開顯得有些擁擠。索拉克斯第一個穿完,他站在鋪子靠門的位置,活動了一下肩甲,確認關節處沒有卡頓。動力揹包的散熱片在他站定之後開始升溫,然後回落,進入待機狀態。布拉修斯第二個穿完,他做了一組快速出拳和橫劈的動作,關節的響應比預期更順暢,肩甲和胸甲之間的空隙隨着動作自然伸縮,沒有遲滯。維裏迪安最後一個穿完,他站在原地沒有動,只是把重心從左腳換到右腳,確認腿甲的承重分佈沒有偏差。
「走。」林遠說。
兩輛車沿着惡土南邊的舊公路開了將近一個小時。舊公路的路面已經碎裂成了大塊的混凝土片,有些路段整段都被風沙掩埋,只剩下兩側的護欄殘骸還能辨認出路的走向。皮卡在碎石和沙土之間穿行,後輪的懸掛系統頻繁壓縮和回彈,把車廂裏的人和裝備顛得不停晃動。索拉克斯坐在副駕駛上,那套終結者甲的肩甲緊貼着車門的玻璃,整輛車的重心向右偏移,方向盤上的反饋比平時沉了一截。布拉修斯和維裏迪安在後座各自靠着車窗,他們的肩甲比索拉克斯的窄一些,但在這輛皮卡里仍然有些塞不下的感覺,兩個人只能微微側着身子,儘量避免肩甲互相碰撞。
駛出舊公路之後,路面變成了沙土和碎石混合的硬質荒地。車燈在乾燥的空氣中切出兩道光柱,照亮前方低矮的灌木叢和風化嚴重的岩石堆。大約又開了十幾分鍾,遠處出現了一組低矮的混凝土建築輪廓,像是被風沙削平了的工業遺蹟,幾乎完全沉入地面以下。
林遠把車停在建築羣外圍的一處相對平坦的砂地上,熄了火。引擎的餘熱在車頭前方升起一層薄薄的熱浪,又被惡土的風迅速吹散。他下車,走到入口處,那扇防爆門已經在風沙裏埋了一半,門縫裏填滿了灰白色的塵土。他蹲下來,把手按在門縫邊緣的金屬表面上,指尖觸到了冰涼的觸感——金屬表面已經被風沙打磨得粗糙,像細砂紙一樣。
墟境啓動。門框內部的結構在他的意識裏展開——鏽蝕程度、密封膠的狀態、鎖芯的位置和磨損度。鎖芯的潤滑已經乾涸,但金屬本身沒有嚴重鏽蝕,內部機構的彈性和強度還維持在可用的範圍內。他閉眼重塑了鎖舌和鎖芯之間的連接點,把密封膠條和金屬門框之間堆積的砂石剝離了出來。鎖舌縮回鎖體內部,防爆門向內彈開了一道縫隙。
氣流湧了出來。地下室特有的悶熱和機油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乾燥而黏稠的氣息,像是一件封閉了很久的容器被揭開了蓋子。林遠站起來,把門完全推開,門軸發出持續的摩擦聲,但沒有卡住。
索拉克斯走到入口處,紅色目鏡掃過門後的黑暗。信道內部沒有熱信號,沒有電子信號殘留,沒有明顯的安全觸發設備。他率先走了進去,腳步在金屬格柵板上發出輕微的聲響,每一步的間距都保持一致,沒有因爲視線受限而放慢速度。
信道內的空氣和外面的惡土不一樣——沒有風,也沒有塵土,只有一股長時間密封導致的沉悶氣味。兩側牆壁是灰白色的混凝土,表面沒有剝落,沒有開裂,施工質量比地面上那些已經被風沙侵蝕嚴重的建築高出不少。信道的頂部每隔幾米就有一排已經熄滅的燈槽,燈槽內部殘留着燒黑的燈管。
信道盡頭是一扇半開的防爆門,向內推開之後,空間猛然開闊起來。
這是一個大型地下設施的主廳,挑高大約六米,面積相當於半個足球場。地面是水泥抹平的,覆蓋着厚厚一層灰,像是很多年沒有人走動。空間的左側排列着幾排控制檯,屏幕表面被灰塵完全覆蓋,整個檯面幾乎與地面融爲一體。右側散落着一些被拆解過的重型設備殘骸——軌道支架、傳動電機、幾臺拆卸到一半的機械臂基座,鏽跡覆蓋了大部分金屬表面,有些部件已經與地面粘在一起,看不出原本的形狀。正前方的牆壁上殘留着一些噴塗文本,已經褪色到幾乎無法辨認,只剩下一兩個字母的輪廓,像是「S」和「D」的局部。
索拉克斯站在門口,目鏡緩慢地掃過整個空間。他確認沒有熱信號、沒有電子信號殘留、沒有陷阱之後才跨過門檻,但始終保持在主廳入口和內部視野之間的交界處,沒有向深處推進。布拉修斯和維裏迪安分列左右兩側,各自負責一段牆壁的觀察範圍,從進門的位置開始,向兩側延伸,彼此之間保持着持續的視線覆蓋。
林遠從門口走向距離最近的控制檯,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穩當,腳下沒有踩到任何鬆動的地磚或斷裂的線纜。他走到控制檯前,用手把檯面上的灰塵拂開,露出下面的一排按鍵和屏幕邊框。屏幕是暗的,但控制檯側面的電源指示燈上還殘留着一絲極微弱的紅光——不是屏顯,更像是通電狀態下待機指示燈殘留的餘光,已經耗盡了大部分亮度,只剩最後一層極暗的紅光。
他把手按在控制檯的機箱側面,讓墟境掃描內部電路的狀態。電路板上的焊點多數還保持完整,存儲芯片沒有完全損壞,但它的數據已經被清過至少一次,殘留的內容不多。他找到了一些零散的日誌片段,年份標記是四年多前,之後的數據段缺失,時間戳直接跳到了大約三年前。那段空缺像是有人在某個時間點清除了中間幾個月的記錄,但沒有覆蓋乾淨。
從大約三年前開始的日誌內容殘存不多,但能看出物資進出的規律——每隔幾天就有一次記錄,物資類型標註爲「電子組件」和「維護耗材」,接收方編號的格式和荒坂內部系統裏使用的編號規則一致。編號前綴的格式和荒坂安保部門的標記方式完全相同。他把那段殘存日誌從頭到尾看了兩遍,確認接收方編號的格式和之前在荒坂實驗體芯片上見過的一樣。
「軍用科技的前哨站,但物資接收方編號是荒坂的格式。」林遠說,「軍用科技在往荒坂的地盤送東西。」
索拉克斯站在門邊沒有移動,紅色的目鏡停留在空間深處的一個角落。「還有別的東西。」
林遠順着他目光的方向望過去,空間的另一側牆角立着幾臺高大的金屬框架,像是被拆解了一半的機器支架。他走過去,發現那是三臺軍用科技的舊款治安機器人。外殼已經被完全卸掉了,拆下來的部件碼放在旁邊的金屬架上,內核處理模塊和武器接口已經被拆除,留下空曠的安裝槽和裸露的接口端子。但傳動系統的整體框架仍然完整——腿部關節的液壓組件、肩關節的旋轉基座、脊柱部位的聯動結構,甚至連膝關節處的緩衝設備都還保留着。
他把手按在最近一臺機器人的膝關節處,墟境掃描開始運作。關節的佈局和傳動路徑在他的意識中逐漸展開,像是一張精細的機械設計圖。軍用科技在機器人關節傳動方面的設計比他預想的更成熟——膝關節的緩衝結構採用了多級液壓阻尼方案,在承受衝擊時可以逐級吸收能量而不是一次性潰縮。肩關節的多軸聯動方式允許更大的活動範圍,同時在極限角度保留了足夠的扭矩輸出。他把這些結構數據完整地錄入意識庫,然後鬆開手,站了起來。
他轉過身,繼續往主廳深處走。繞過散落在地面上的一臺拆卸到一半的大型設備之後,空間再次收窄,兩側牆壁出現了一排排的支架和檢修信道。最遠處的地面上有一塊方形的金屬蓋板,蓋板的邊緣有一條細縫,裸露着一段半截線纜,絕緣層上印着荒坂的標識。
他蹲下來,把蓋板掀起來,露出下面一個檢修井口。井壁的管道上粘着一小片標籤紙,紙面已經發黃卷曲,上面印着一行編號,是荒坂的內部設施編號。他把照明燈對準井口往下照了照,井深大約四五米,底部有積水,但水面不深。
布拉修斯靠近井口,蹲在對面看了一眼那段線纜絕緣層上印着的標識,把位置讓給了林遠。林遠沿着檢修井往下爬了幾米,腳踩在井壁的梯級上,梯級表面覆蓋着一層滑膩的藻類,但金屬本身沒有鏽穿。他停在井壁的一個凹陷處,把照明燈對準了那臺終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