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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22章 種子的溫度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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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術做完的第二天,大衛回了學校。

荒坂學院的走廊在這個時間段通常很安靜,早晨的光線從高窗斜射進來,在淺灰色的地磚上切出幾道平行的光帶。大衛走在其中一條光帶裏,影子被拉得很長,跟在他身後,偶爾在拐角處被牆壁截斷,然後又重新出現在另一段走廊上。他的腳步聲在空曠的信道里顯得比平時更清晰,鞋底和地磚之間有一層薄薄的灰塵,摩擦時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他的座位還在原來的位置,靠窗第三排。桌上的課本和數據板都沒有被動過,最上面那本數據板還停留在三天前他看到的那一頁,屏幕已經自動鎖定,顯示着一節城市電網負載平衡的章節摘要。他把數據板重新插好,屏幕亮了起來,電量還剩一半。旁邊有一支筆掉在地上,撿起來重新放到桌角。

老師走進教室的時候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不到一秒。他沒有多問,學生的成績單上沒有異常記錄,他只需要確認教室裏的人數是正確的。

上午的課他都在聽,記錄筆也握在手裏,筆記本上的字跡清晰、行距整齊。但他知道自己沒有真的在聽。他能聽見窗外街道上的聲音——一輛車碾過路面縫隙時輪胎的震動、遠處施工工地金屬碰撞的沉悶迴響、樓下操場上某個班級集合時的腳步聲——這些聲音以前也存在,只是他從來不會同時注意到它們。他寫完了半頁筆記,看到自己記錄的內容是正確的,但過程像是自動完成的,沒有經過思考。

放學鈴響的時候他合上數據板,在座位上多坐了一會兒,等到教室裏的人走空了才站起來。他沒有去訓練室,走出校門的時候門衛擡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去看數據板,沒有攔他。

他沿着梧桐路往南走。路兩旁的街景逐漸變化,從整潔的公寓樓變成廢棄的店鋪和停工的建築工地,牆上的塗鴉一層蓋着一層,最底下的大概是幾年前噴的,最上面的顏色還很新鮮。他沒有刻意去注意這些,但他發現自己能分辨出不同塗鴉層之間的覆蓋關係——哪一層先噴、哪一層後蓋上的、覆蓋邊緣的顏料的乾燥程度比底層更亮。這個信息在他注意到之前就已經進入了他的意識,像是不需要處理就已經被接受了。

他走到修車鋪門口的時候沒有看時間,不知道走了多久。捲簾門半開着,暖白色的光從門縫裏滲出來,在灰白色的砂土地上切出一道梯形光斑。他站在門口等了幾秒,直到裏面傳來聲音。

「進來。」

林遠的聲音從鋪子深處傳出來,語調沒有起伏,像是早就知道他會在今天來。

大衛彎腰鑽過捲簾門。鋪子裏面比上次來的時候更整齊了一些,工作臺上還攤着零件和線纜,但不再是那種被中斷到一半的狀態——幾塊芯片和金屬引腳依序擺放在托盤裏,旁邊疊放着一塊數據板,屏幕正亮着。升降機停在一側,鐵架子上碼放着分類好的零件盒,每一格都貼着標籤,有些標籤是手寫的,筆跡收筆利落,不太像倉促之間粘貼去的。空氣裏有一種金屬和機油混合的氣味,不算重,但持續存在,像是被長期關在這間屋子裏滲進了牆壁和地面。林遠坐在工作臺後面,手裏拿着一個數據板,屏幕上的線條密集而有序,標註着一些大衛看不懂的參數。他沒有擡頭,也沒有問他來幹甚麼。

大衛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走到牆角那堆廢料旁邊。那堆東西他上次來的時候整理過,現在又堆了一些新的——幾塊切割過的鋼板、一截線纜、一臺拆了一半的通風扇電機。他蹲下來,把那臺電機挪到一邊,把散落的螺絲收進一個空盒子裏。他沒有問「要幫忙嗎」,也沒有說「我沒甚麼事」,就是蹲下來開始做。

索拉克斯坐在門口的矮凳上,鏈鋸劍橫在膝蓋上,在近門處投下一道寬而低的陰影。大衛進來的時候,他只是偏了一下頭,然後繼續注視着門口方向的大片空地。布拉修斯坐在升降機旁邊,正在用一塊布擦拭一把手槍的套筒,動作很慢,視線從大衛身上掃過,沒有打斷他的節奏,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大衛在修車鋪裏待了大約兩個小時。他把角落裏那堆廢料重新分類,把可用的零件和報廢的殘件分開,螺栓按規格收進不同的托盤,又把工作臺下面幾根卷在一起的線纜重新理直了。有些線纜已經老化開裂了,他挑出來單獨放,另外幾根還能用,他收進了架子上的空位裏。他在做的是整理,是把無序的東西變成有序的東西。

林遠一直沒有跟他說話,也沒有給他佈置任務。他坐在工作臺後面,偶爾在數據板上寫點甚麼,偶爾拿過一塊零件翻看幾眼又放回去。他的動作很安靜,沒有多餘的聲音,不會在放下零件的時候讓它磕到金屬桌面,像是在和周圍的東西保持一種持續的默契。大衛沒有問他那些零件是做甚麼的,也沒有問他修那把舊鏈鋸有甚麼用,他只是在做手裏的事情,做完一件就去拿下一件。

做完之後大衛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他擡頭看了看林遠,沒有問接下來要做甚麼,只是站在那裏。

林遠把數據板放下了。「你母親恢復得怎麼樣?」

「醫生說可以出院了。明天去接她。」

「恢復期還需要兩週。左臂不要受力。」

「我知道。」

安靜了一會兒。林遠沒有說「你可以走了」,也沒有說「你明天還可以來」。他只是坐在那裏,看着大衛。大衛也沒有動。

「後院還有一把舊鏈鋸,」林遠說,「停用一段時間了。零件都還在,你可以去看看能不能修。」

大衛點了點頭,推開通往後院的鐵皮門。後院的光線比鋪子裏面亮一些,太陽已經偏西了,但仍然有光。那把舊鏈鋸靠在牆角,外殼上佈滿了使用痕跡,有幾處漆面已經磨掉了,露出下面暗色的金屬層。鋸條邊緣有一些鏽跡,護手板上的螺栓只剩下兩顆。他蹲下來,把鏈鋸撈起來靠在膝蓋上,開始檢查它的結構。

荒坂學院的機械課教過基礎維護,但那節課教的是制式動力設備——規格統一、結構清晰、拆裝步驟標準。這把鏈鋸不一樣,它被改裝過,線纜走向和出廠圖紙對不上,護手板內側多了幾塊補焊的痕跡。他花了一些時間才拆開外殼,清出裏面積聚的金屬碎屑和乾涸的油污,然後把錯位的齒輪重新對準。有一處連接件看起來是以前的維修師傅臨時焊上去的,焊點已經出現了裂縫。他檢查了裂縫的深度和走向,確認焊接處本身沒有完全斷開,只是表層的焊料開裂了,就繞過它,沒有拆開重焊,也沒有用蠻力去動它。

他花了將近一個小時。每一顆螺栓都沒有硬擰,先確認螺紋狀態再判斷力度,確保不會造成新的損傷。索拉克斯不知道甚麼時候出現在後門口,靠着門框站着,看了一會兒。他沒有說話,也沒有走近,大衛沒有擡頭,但他注意到了那道影子在門框邊沿停住了,一直沒有離開。他在把鋸條裝回原位的時候,餘光掃到那道影子往右側移動了半步,然後又停住了。整個過程沒有聲音。他做完之後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把布疊好放在牆角,試着拉動啓動繩,引擎運轉順暢,沒有異常震動,他把鏈鋸放回了牆角原來的位置。

他走回鋪子裏面的時候,林遠收好了數據板。「明天去接你母親之後,你可以不用過來。」

「我知道。」

「學校那邊,你還打算繼續上?」

大衛沉默了一下。「不知道。但應該會繼續上一段時間。」

「有決定了就行。」林遠說,「路還長。」

大衛轉身走向門口。經過索拉克斯身邊的時候,索拉克斯沒有擡頭,但他微微側了一下臉,目光落在大衛的方向,像是在確認某件事已經發生過了。

大衛沿着來時的路走回了學校的方向。路燈已經亮了,在他前方排成一條斷續的光線,像是有人在他走過之後才把燈打開。他沒有回頭,但他知道修車鋪的方向有一道微弱的燈光還亮着。

修車鋪裏,索拉克斯站起來,走到後院。那把舊鏈鋸靠在牆角,鋸條張力恢復了,護手板的螺栓也補上了,表面多了一層被擦過的痕跡。他拿起鏈鋸,拉動啓動繩,引擎運轉順暢,轉速平穩。他把鏈鋸放回原處,走回了鋪子裏面。

「他修好了。」索拉克斯說。

林遠坐在工作臺前,手邊的防靜電托盤裏放着一枚暗紅色的腺體。核桃大小,安靜地躺在托盤中央,表面沒有升溫,沒有脈動,沒有光澤。它只是在那裏,像是睡着了。林遠把它端起來看了一會兒,沒有伸手去碰,又放回了抽屜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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