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第35章 融合 （1/2）

植入之後的第三天，修車鋪裏多了一臺低溫保存艙。

它被放在角落裏，介於零件架和升降機之間。外殼是拼接的，金屬板上有焊接的痕跡，有幾處鉚釘還沒打磨平整，但內部的保存液循環系統運轉正常。大衛推開門的時候最先注意到的是這個——不是視覺上的，是溫度差。一塊持續穩定的低溫區域出現在他原本已經習慣了的信息分佈圖上，像是一張已經背熟了的地圖上突然多出了一個從未標註過的座標點。

他停了一下，朝那個方向看過去。透明的觀察窗後面，淡綠色的保存液在緩慢循環，十七枚暗紅色的腺體懸浮在各自的獨立支架上。每一枚都被託在單獨的槽位裏，底部的編號和提取日期在液體的折射下微微發亮。十七枚種子，一枚不多，一枚不少。

他沒有數，但他知道是十七。從那間實驗室裏帶出來的，他全程都在場。

布拉修斯從後院走進來，手裏沒拿槍，空着手。他看到大衛正站在保存艙前面，走過來了兩步，然後停了下來。他的視線落在觀察窗上，但沒有靠近。兩個人隔了幾步，站在同一個方向上。

「今天早上搬進來的？「大衛問。

「昨天夜裏。「

「林遠做的？「

「他用廢棄的冷藏模塊和舊零件拼的。「布拉修斯說，「外殼還沒拋光。他說不急，保存液的循環系統先跑通，其他的慢慢補。「

大衛能看到那些焊接的痕跡，有些地方還是手工打磨到一半的狀態。但通過觀察窗看進去，內部的設備排列得比外殼精細得多——每一枚種子的槽位都是獨立的，每個槽位都有單獨的循環管路，像是有人把大量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從外面看不到的部分上。

「他在改那枚種子。「布拉修斯說。

大衛順着他的視線看過去。在保存艙的第二排左側，有一枚種子的顏色和周圍的十六枚不一樣。它的表面泛着一層薄薄的暗金色，和周圍暗紅色的腺體形成了明顯的對比。不是燈光反射，是材料本身在發光，持續而穩定，像是已經被接入了某種持續的能源供給。

「那一枚改了多少了？「

「還在排線。林遠說前期的排線階段大約需要兩到三天，之後纔是穩定的適配期。「布拉修斯的手指搭在保存艙的邊緣上，指腹貼着金屬外殼的接縫處。「他說鐵手和鐵勇的基因串行需要對齊——不是融合，是對齊。兩套系統並行鋪設，信號通路各自走各自的，但節點位置相同。「

大衛沒有說話。他站在保存艙前面，能感覺到那枚暗金色種子正在持續釋放的熱量。低溫保存液在它周圍循環，但它內部的溫度始終比液體高出三到四度，像是一個正在被持續供電但還沒有正式啓動的設備。十六枚暗紅色的種子在它周圍保持沉默，像是十六個還在等待點亮狀態的信號。

林遠的聲音從工作臺後面傳過來。「大衛，你過來。「

大衛走過去。林遠面前的桌面上放着那塊數據板，屏幕上是兩套並排顯示的基因串行圖譜，一套標註了DAV-01的代號，另一套正在逐段錄入新的數據——RAU-009的底層結構正在被逐行解析，已經被切分成獨立的功能模塊，每一段旁邊都標註着對應的接口類型和優先級編號，像是正在被拆解成一份可複用的零件清單。

「你體內的網絡已經完全接入了。「林遠說，沒有擡頭，「你現在能同時處理多路信息，不會串信號。我需要你幫我做一件事。「

「甚麼事？「

「試接口。「

林遠把數據板轉向大衛的方向，屏幕上顯示的是一組排布圖，把RAU-009的基因串行拆解成了三段——一段標註了「義肢適配「的接口區，一段標註了「信號傳導「的中繼區，一段標註了「負載均衡「的分配區。每一段下方都留着一組空白路徑，像是線路板上的待佈線路，正等着被逐一對應。

「鐵手和鐵勇的基因串行在底層邏輯上沒有衝突。但它們表達的方式不同——鐵手的基因是'接受'式，鐵勇的基因是'理解'式。一個是被動適配，一個是主動解析。如果簡單疊加，兩條信號會在同一個節點上打架。但如果讓一條走前路，一條走側路，在終端匯合，它們就能互相補充。「

林遠用手在數據板上點了一下，把三組空白路徑放大。「我需要有人來走一遍這三條路徑的感知反饋。我不能只靠藍圖來推測接口兼容度——藍圖能告訴我理論上的路徑走法，但只有活着的系統能告訴我實際的信號響應效果。「

「怎麼做？「

「你摸到那枚種子的時候，你的身體會自動嘗試適配它的信號格式。你的感知網絡會看到它的信道分佈和連接點位置，然後反饋給意識。如果通路是通的，信號就會穩定；如果是堵的，你會感覺到阻力。就像你摸到一顆螺栓的時候能感覺到螺紋的走向和卡死的扭矩，道理是一樣的。我需要你在做這件事的時候，同時在意識裏對比你身體裏已建成的網絡結構，然後告訴我：哪些位置是通的，哪些位置有阻力，哪些位置阻力強到需要繞行。「

大衛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他知道自己能做到。他摸到螺栓的時候不需要思考就知道該往哪個方向擰，摸到線纜的時候不需要測量就知道它的老化程度。感知反饋已經變成了一個自動運行的進程，不需要他再單獨激活它了。

「現在試？「

「現在試。「

林遠站起來，走到保存艙前面，打開側門。冷氣湧出來，在空氣中凝成一層薄薄的白霧。他伸手取出那枚正在排線的種子——RAU-009，表面已經覆蓋了一層暗金色的紋路，但那些紋路在低溫下收縮得比平時更緊，像是被冷氣暫時截斷了擴散的勢頭。

他把種子放在工作臺上，退開一步，讓出位置給大衛。

大衛走過去，伸出手，把掌心按在種子的表面。他的手指觸到種子的一瞬間，感知像是被接入了另一條線路，種子內部的暗金色紋路在他的意識中展開，像是一張正在被繪製的電路圖沿着他的神經通路反向延伸，從掌心到腕關節，從腕關節到肘部，從肘部到肩部。他同時感知到了兩種不同來源的信號在種子內部的排布方式——鐵手和鐵勇的基因串行已經完成了初步的定位，但連接點之間的空白路徑還沒有完成配對。那些空白路徑像還沒有通行的道路，入口端有標記，出口端也有標記，但中間沒有鋪設足夠完整的路徑讓信號順暢通過。有些位置能感覺到信號在緩慢流淌的微弱波動，像是剛剛被接通但還沒連到終端的線路；有些位置完全是空的，連信號的餘響都捕捉不到。

他能分辨出哪些位置需要更強的信號接入，哪些位置需要重新校準路徑，哪些位置需要繞行到距離更遠的節點。所有信息在他觸到種子表面的同時湧入意識，排列成一種接近完整的校對清單。

他鬆開手，退後一步。

「第三段從第七個節點開始堵。前兩個節點的信號是通的，到第七個節點的時候阻力突然增大，像是路徑被切斷了。如果繞行到第四段第五個節點，信號能重新接通，但繞行距離會增加大概三分之一。「

林遠在數據板上記錄，沒有擡頭。他沒有問「你確定嗎「，只是把那組節點座標和繞行路徑記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