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七章 玉簪 (1/3)
我蜷縮在地劇烈喘息,眼前陣陣發黑,耳畔還回蕩着幾分鐘前紅嫁衣女人淒厲的慘叫——那是到嘴的獵物脫逃的滔天怒焰。
此時玉簪燙得如同剛出爐的烙鐵,表面的纏枝紋正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強光。瑩白之下,還壓着一層極淡的金芒,一明一滅,節奏比我的呼吸更急促,彷彿有甚麼東西,正從紋路深處將它硬生生激活。
她應該可以自由出入幻境。那咯咯的聲響和幻境裏分毫不差,此刻卻更顯刺耳黏膩——像被激怒的獵食者,正貼着我的耳膜發出低吼。
玉簪告訴我,她在靠近。
我一把抄起玉簪,猛地起身撲進了被黑暗吞噬的街道。
慘白的紙燈籠吱呀作響,咯咯聲越來越近。強光手電的光柱在歸墟城的街道上瘋狂掃動,照亮了剝落朱漆的廊柱、爬滿青苔的鋪門、被風捲得漫天飛舞的紙錢與枯葉。直到手電光掃過一排東西,我猛地剎住腳步,胃裏一陣翻湧。
那是一排鋪在青石板上的古裝袍服與襦裙,整整齊齊,像是穿在身上的人在某一瞬間驟然蒸發,只餘下這身衣冠。
來不及深究,身後突然傳來重物被撞開的巨響。我猛地起身,手電光直掃戲樓方向——斑駁的硃紅大門徹底敞開,一道人影立在門口的血色幽光裏,垂落的水袖在風裏輕飄飄地晃着。
她歪着頭站在原地,那張詭異的面具下,拖出一聲指甲劃過銅鏡般的刺耳長音。
隔着半條街的距離,隔着手電慘白的光柱,我能意識到,她已經死死鎖在了我身上。
隨即,她擡起水袖,朝着我的方向,輕輕招了招手。
我轉身就跑。
歸墟城的街道在黑暗裏像一座沒有盡頭的迷宮。玉簪的微光下,牆面上爬滿的纏枝紋若隱若現。手電的電量即將耗盡,我只能借着簪身的餘光,和路邊零星亮着的慘澹夜光石辨路,飛快穿過帶檐的走廊,翻過半人高的石欄,繞開滿地空蕩蕩的衣冠。腳下的青苔滑膩異常,我數次險些摔倒,卻半步不敢停——那道咯咯聲,始終不遠不近地吊在我身後。
我跑過歪倒門板、飾品散落一地的首飾鋪,跑過酒罈碎裂、陳香混着黴味堵滿巷口的酒肆,跑過布莊、胭脂鋪、糖鋪——那些我在表世界見過的店鋪,在這裏全成了腐朽的空殼。
整座城都是空的。沒有活人,沒有屍骸,只有滿地衣冠。
我很清楚,和這個瘋女人沒有任何溝通的餘地。百年孤獨早已把她的執念熬成了瘋魔,她唯一想做的,就是把面具扣在我臉上,把我變成她的傀儡,永遠和她一樣困在這座歸墟城。幻境裏我試過反抗,摺疊刀穿過她的身體如同穿過虛影,物理攻擊對她完全無效。玉簪能逼退她,卻也僅此而已——哪怕她被強光震得慘叫消散,轉眼就能毫髮無傷地重新出現。
玉簪對她只有壓制力,遠遠傷不到根本。它是一面能擋下攻擊的盾,卻不是能破局的矛。我需要另一把鑰匙,能打開這死局的鑰匙。
還有那個始終懸在我心頭的疑問——那封委託信到底是誰寄的?
阿溪告訴過我們,許惜寒就待在這座城裏,根本不可能出去寄信,更不可能知道我的信息。父親的失蹤,會不會也和這座歸墟城有關?他是不是也像我一樣,被人引到了這裏,困在了某個我找不到的地方?
「表裏相濟。」
這句話毫無徵兆地冒進腦海,像一句破碎的讖語,順着看不見的絲線,從很遠的地方飄了過來。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從幻境崩塌到現在,玉簪裏的金芒一直在閃爍,微弱卻從未中斷,像某種持續不斷的信號。我猛地想起幻境裏那驚鴻一瞥——簪身強光下的那層金芒,根本不像是從玉簪內部湧出來的,而是從外面撞進來的,從另一個我觸碰不到的世界,穿透了這濃稠的黑暗。
我閃身推開路邊最近的一扇門,躲進了一間不起眼的民居。
關門的瞬間,我順勢把手裏的摺疊刀卡在了門閂處,一旦有人推門,刀刃會立刻發出聲響。手電徹底沒電了,我只能借着玉簪的微光,快速掃過整間屋子,確認沒有任何異常。
屋裏和街道一樣破敗,桌椅歪斜,窗紙破碎,只有供桌上長明燈的油盞,還亮着一星微弱的火苗,把滿屋陳設拖出扭曲的長影。我靠在門後的牆上,捂住口鼻壓穩呼吸,從門板縫隙往外看。
咯咯聲緩緩靠近,停在了巷口。紅嫁衣的女人立在那裏,歪着頭,面具在黑暗裏泛着幽光,像將熄的紙燈籠。她沒有追進來,只是站在原地,喉嚨裏發出短促的、帶着疑惑的聲響。
她找不到我。她只能追着我的氣息走,無法精準感知我的位置。
很快,巷口的影子消失了,咯咯聲朝着另一個方向遠去。
我順着門板滑坐在地,緊繃到快要斷裂的神經終於鬆了一絲。掌心早已被汗浸透,玉簪被我攥得發燙,簪尾在皮膚上壓出了深深的印痕。藉着長明燈的微光,我終於能仔細端詳它——纏枝紋的凹痕裏,那些方纔消失的金色光點再次浮現,微弱得像將熄的螢火,節奏短促而規律。
我試着把玉簪貼在耳邊,沒有聽到任何聲音,卻感受到了一絲和我的體溫截然不同的灼熱,還有一道獨立於我心跳之外的節律。
一股冷風從供桌的裂縫裏灌進來,凍得我後頸一麻。我先快速掃過整間屋子,確認沒有異常,纔看向供桌正對的牆面——那裏掛着一幅褪色的畫像,畫中一男一女並肩而立,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那雙眼睛都像在直視着畫外的人。
畫框下方,有一道細細的裂縫,風正是從這裏吹進來的。
我指尖順着裂縫摸索,觸到了一塊鬆動的牆磚。輕輕一抽,磚體帶着灰塵滑出,露出了一個暗格。裏面放着一本薄冊,粗絹封面早已被蟲蛀出破洞,封面上用硃砂寫的三個字卻依舊清晰——《纏枝錄》。
翻開第一頁,筆鋒端莊秀麗,卻藏着掩不住的焦慮。越往後翻,字跡越潦草,墨色越淡,行間距擠得密不透風,像是執筆人在和死神賽跑,要在被追上之前,把所有真相都刻在紙上。
「歸墟城者,吾許氏先祖所創。本爲收容亂世孤魂,以纏枝陣渡其執念,使其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