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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序章 沉沒的城邦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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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浪吞沒了最後一縷天光。

神廟的廊柱在海水的侵蝕下簌簌震顫,穹頂上鑲嵌的夜光螺母一塊塊剝落,砸在大理石地面上,濺起細碎的光屑。這是亞特蘭蒂斯建城以來,從未有過的景象——整座城邦的大地在痙攣,像一頭被刺穿心臟的巨獸,正發出瀕死的哀鳴。

神廟中央的水晶祭壇上,波塞冬的虛影正一點點淡去。

祂收回了眷顧。

那道曾經撐開萬丈海水、將整座城邦護在穹頂之下的神力,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萎縮。穹頂之外,壓着數億噸冰冷的海水,正一寸一寸地往下沉。海水與神力相接的邊緣,發出刺耳的滋滋聲,高溫蒸汽從裂縫裏嘶叫着噴湧而出,瀰漫的白霧吞沒了神殿的廊柱,吞沒了跪了一地的祭司,吞沒了一個文明最後的體面。

「神主……神主!!!」

最前排的大祭司瘋了一樣將額頭砸向祭壇的玉石階面,砸得血肉模糊。他身後,十二位身着靛藍祭袍的高端祭司跪了一地,有人失聲痛哭,有人渾身顫抖,有人仰頭死死盯着那道正在消失的虛影,嘴脣翕動着,卻連一句完整的禱告都擠不出來。

神廟外,是鋪天蓋地的尖叫與哭號。城民們湧上了以同心圓環分佈的白石街道,他們仰頭看着穹頂上如蛛網般蔓延的裂痕,看着裹着腥鹹水汽的蒸汽從天而降,將整座城邦泡在灼熱的霧裏。母親把嬰兒死死護在懷中,老人跪在街心,將手掌貼在震顫的白石地面上,像在最後一次撫摸這片他們生活了千年的土地。

他們從未見過這座城邦顫抖的樣子。

從城邦被從世間割離的那一天起,從波塞冬的神力將整座城籠罩在永恆庇護之下的那一天起,這座城就沒有過雨,沒有過風,沒有過一絲來自外部世界的惡意。城民們不會生病,不會死亡。他們在永恆的光照下出生、長大、成婚、生子,用千年的時間,過着凡人無法想像的生活。

所以此刻,當完美的外殼第一次裂開,他們的恐懼,比凡人在死亡面前的恐懼,要深得多,重得多,茫然得多。

「爲甚麼……」

蒼老的聲音從神殿角落響起,很輕,像一片被風捲起的枯葉。那是一位早已卸下祭袍的前代大祭司,年歲大到沒人知道他在城邦裏活了多久。他佝僂着背,渾濁的眼睛死死盯着那道即將徹底消散的虛影,一字一頓地問出了所有人都想問,卻不敢問出口的話。

「神主,您曾承諾過……守護我們到永恆的盡頭。您爲甚麼,要收回護佑?」

最後一絲神力凝成的虛影,終於停止了消散。

波塞冬的面容隱在水光之中,只有那雙眼睛,穿透朦朧的霧氣,落在老祭司的臉上。那雙眼睛裏沒有憤怒,沒有愧疚,甚至沒有絲毫動搖——只有屬於神祇的、不容置疑的平靜。

祂的聲音響起來了。

整座神殿、整座城邦、整片被神力託舉了千年的海水,都在同時共鳴震顫。那聲音穿透了穹頂的裂縫,穿透了嘶鳴的蒸汽,穿透了每一個城民捂在耳朵上的手掌,直直灌進他們的顱腔裏,像一道刻進骨血裏的律法,不容辯駁,不容違逆。

「千年之前,你們跪在這座祭壇前,求我賜予你們永恆。你們說,不願被衰老吞噬,不願被死亡分離,不願被時間的浪潮淹沒。你們將自己的血滴入這片海域,將自己的聲音刻進這座塔裏。」

「我聽見了,我也應了。我將這座城從世間抹去,讓它不存於歷史,不存於記憶,不存於任何終將腐朽的因果之中。它沒有座標,沒有紀元,沒有任何覆滅的可能——那便是永恆,便是你們所求的。」

「如今,區區千年,」祂的聲音驟然冷了幾分,冷得整座神殿都像被凍住了,「你們之中,卻有人開始後悔了。」

老祭司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渾濁的眼淚滾落在胸前早已乾涸的靛藍祭袍上。他想開口辯解,想說那是極少數人的異見,想說城邦裏絕大多數城民依然虔誠——可他的嘴脣翕動了半天,卻發不出一絲聲音。

因爲他知道,神主說的是真的。

近百年間,城邦裏漸漸有了一種聲音,一種最開始只是竊竊私語、後來卻像暗流一樣在年輕城民中蔓延的聲音——他們在質疑永恆。

他們不是質疑永恆的美好,而是質疑永恆的……真實。

他們的生活完美得像一出被編排了無數遍的戲劇,每一幕都美好,每一幕都安全,每一幕都——沒有意外。

可沒有意外的世界,便沒有驚喜。沒有別離的世界,便沒有重逢。沒有終點的世界,便沒有珍惜。沒有死亡的世界,便沒有一個問題必須要在這一刻回答的、灼熱的緊迫感。

他們活了千年,卻從未真正「活過」一個凡人生命的濃度。而那座被神主從世間抹去的、他們從未見過的「人間」——反而在年輕人想像中,變成了一個充滿未知與誘惑的幻夢。

一個他們永遠到不了的幻夢。

「不必辯解。」

波塞冬的聲音打斷了老祭司的顫抖,祂的目光掃過神殿裏每一張臉,掃過那些跪在地上的祭司,掃過殿外湧上街道的城民,掃過整座正在痙攣的城邦。那目光裏終於有了一絲變化——那是一種近似於喟嘆的溫度,像一個匠人看着自己最精美的作品,在時間的侵蝕下,生出了第一道無法修復的裂痕。

「你們背棄的,並不是我這不值一提的眷顧。而是你們先祖當年跪在這片海前、用所有族人的血許下的那個願望本身。」

「你們想要永恆的安寧,卻不知安寧是活人才配享有的東西。你們想要不死之身,卻不知死亡纔是賦予生命重量的砝碼。你們把自己藏在時間的裂隙裏,藏了上千年,藏到連自己是誰、爲何而活都忘記了。」

祂的聲音頓了頓,語調裏多了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疲憊。

「千年來,我庇護的從來都是你們先祖那顆,害怕失去一切的、柔軟的、真實的心。可你們卻把這份庇護,當成了一座圍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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