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十四章 書房的殘影 (1/3)
文景山的住所在濱海大學北側一片老教工區裏。那是一棟五層樓的紅磚房,外牆爬滿了半枯的爬山虎,樓前的香樟樹濃廕庇日,把午後的光線篩成滿地碎金。這裏安靜得倒不像是校園——沒有學生的嬉鬧,沒有自行車的鈴鐺聲,只有遠處操場上隱約飄來的哨響,和某扇沒關嚴的窗戶裏泄出的空調外機的嗡鳴。
我把自行車停在樓下的車棚裏。唐之瑤從後座跳下來,仰頭數了一下樓層,然後指着三樓那扇半掩着米色窗簾的窗戶:「應該就是那間,門口還貼着封條呢——誒不對,封條好像已經被撕開了。」
確實被撕開了。單元門口原本應該貼着刑偵支隊的藍色封條,現在只剩下一小截還黏在門框上,斷口整齊,是用裁紙刀劃開的。方隊說過他們已經勘察完畢、跟家屬打過招呼,那這道封條應該是家屬或者物業處理掉的。只是從斷口的氧化程度來看,撕開的時間不會超過一天——也就是今天早上甚至昨晚。
我用手機給門口的封條拍了張照,然後推開了單元門。
樓道里的聲控燈亮得不情不願,光線昏黃,照着牆面上斑駁的綠漆和樓梯扶手上磨得發亮的木紋。我們走到三樓,文景山家的門虛掩着,門縫裏透出一絲微弱的燈光。
我擡手敲了三下。
開門的是一位六十來歲的婦人,花白頭髮,眼圈微紅,身上穿着一件洗得發舊的藏藍色開衫。她的目光在我的臉上停了兩秒,然後挪到了唐之瑤身上,又挪回來,嘴脣動了動,像是想說甚麼,最後只擠出了兩個字:「請進。」
客廳不大,但收拾得乾乾淨淨。茶几上擺着三杯還冒着熱氣的茶,其中一杯已經喝了大半,另外兩杯滿着。沙發上坐着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微胖,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裏捏着一塊手帕正擦額頭上的汗。看到我進來,他連忙站起身。
「哦,你就是葉偵探?你好你好,我是學校的行政處副主任,姓劉。」他伸出手跟我握了一下,掌心溼漉漉的,「我們也剛來不久。方隊長臨走前跟我們院打過招呼,說你可能會過來看看。這位是文教授的愛人,周老師。」
周阿姨點點頭,沒有說話。她坐在沙發邊沿,雙手交疊在膝蓋上,指節攥得發白。身旁那杯滿着的茶,水面上漂着一層薄薄的茶毫,已經完全不冒熱氣了。
劉主任繼續擦汗:「周老師這幾天太難過了。文教授在我們院執教二十多年,我們都非常敬重他……」
「劉主任。」我打斷了他,「文教授的書房在哪裏?」
周阿姨擡起頭。她的嘴脣翕動了片刻,然後緩緩站起身,領着我們穿過客廳,停在一扇關着的木門前。門把手上還殘留着一小塊沒撕乾淨的藍色封條殘角,邊緣微微翹起。門板上貼着一張打印告示——「警方勘察完畢,非相關人員請勿入內」。但告示的右下角被人用指甲掐出了一道淺淺的摺痕,像是有人捏着這張紙猶豫了很久。
她伸手握住門把手,動作很輕,像是在推開一扇通往另一個世界的門。
「老文的東西……我都沒動過。」她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警察來看過好幾遍,方隊長說他們勘察完了,但還是甚麼線索都找不到……」
門推開了。
書房不大,大約十來個平方。正對着門的是一扇朝南的窗戶,米色窗簾半拉着,窗外香樟樹的枝葉幾乎要探進窗框。窗下是一張老式的紅木書桌,桌角的漆面被磨得鋥亮,露出底下溫潤的木色。三面牆都打了落地書架,從地板一直頂到天花板,每一格都塞得滿滿當當——海洋地質學的論文集、航海圖集、古籍拓本、各種開本的野外考察筆記,還有幾排裝訂成冊的海圖,按經緯度分門別類,書脊上貼着褪色的手寫標籤。空氣裏浮着一股舊書、墨水、和陳年紙張混合的氣味,並不難聞,只是有些厚重。
書桌上攤着一本翻開的書,旁邊擱着一支鋼筆,筆帽還沒蓋回去,筆尖的墨水已經幹了。茶杯裏的茶水早涼透了,杯底沉着幾片舒展開的茶葉,杯沿上印着一圈淺淡的茶漬。檯燈亮着,暖黃色的光照在攤開的書頁上——那本書不是甚麼專業著作,而是一本泛黃的詩集。翻到的那一頁上,用鋼筆畫着一行淺淺的波浪線,劃在丁尼生《尤利西斯》的最後幾句。
檯燈沒關,筆沒蓋,茶沒喝完。
就像他只是起身去了一趟洗手間,隨時都會推門回來。
可他已經失蹤了整整一週。
唐之瑤站在我旁邊,目光掃過整個書房,最後落在臺燈上。她的嘴脣動了動,聲音壓得很低:「嗯……果然和方隊他們的數據一樣呢——看起來甚麼東西都沒少,就是人不見了。」
我環顧着整間書房的格局:書架、書桌、窗戶、門鎖的位置,從門口到書桌的最短路線,從書桌到任何一面書架的步數,窗臺的高度與攀爬難度。所有信息在腦子裏排列組合,逐一篩過一遍之後,我給出了第一個判斷。
「這不是入室綁架。」
唐之瑤側頭看我。
我走到窗邊,指給她看窗臺上的鎖釦。那鎖釦是黃銅的老式插銷,插銷芯子因爲常年不用已經氧化發黑,插孔裏積了一層細膩的灰,沒有任何刮擦的痕跡。窗框和窗臺之間結着完整的蛛網,一隻早已乾癟的小飛蟲還掛在上頭。窗外的香樟樹枝離窗臺少說還有一米多遠,枝幹太細,承不住一個成年人的重量。
「如果兇手從窗戶進來,蛛網會斷,窗臺上的灰會有擦痕。但都沒有。」我轉過身,看着那扇從內部反鎖的木門,「門鎖也是完好的,沒有任何撬鎖痕跡。」
「總不可能是文教授在玩密室逃脫吧?」唐之瑤皺起眉,然後她指了指書桌,「這就難辦了,他這邊可沒有監控啊。」
「但他留下了一些線索。」我走到書桌前,目光落在那本翻開的詩集上。
丁尼生的《尤利西斯》。翻到的那一頁,鋼筆劃出的波浪線停在最後幾行。我對詩集不熟,但我認識那個英文原句——父親在我小時候念過同樣的句子。其實也不是念給我聽,是他自己一個人在書房裏低聲地讀,我趴在門縫邊偷聽到的。那時候不懂這些,只記住了結尾幾個詞的聲音。後來上了中學,在圖書館翻到同一本詩集的中譯本,才把那些音節和意思拼到一起。
此刻,文景山在失蹤前劃下的那幾行鋼筆線,正是那幾句。
「雖然我們已沒有了往日的氣力,可以撼天動地——可我們仍是我們自己。仍是我們自己,有着英雄的心。被時間和命運摧毀,但意志依舊堅定。去奮鬥、去尋找、去發現,永不屈服。」
我盯着那幾行詩看了很久。唐之瑤湊過來,唸了一遍,然後也沉默了。她大概和我想到了一樣的東西——我們剛從歸墟城出來一個月左右,對於「英雄的心」之類的詞,比任何人都更有切身的理解。
「看來他失蹤前最後一個動作,是翻到這一頁、劃下了這幾句話。」我掏出手機拍了張照,然後收起手機,「這些內容,和失蹤的關聯是……」
周阿姨站在門口沒進來。她看著書桌上那盞亮着的檯燈,聲音很輕:「老文失蹤前兩天,總是把自己關在書房裏,連飯也不出來喫。我問他怎麼了,他說在研究一個很重要的東西,說如果他能研究明白,『會改變人類對文明史的所有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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