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三章 仙才居 （1/2）

暮色漫過聞訴閣雕花窗欞，仙界白日天光緩緩褪去，一層淡紫流雲覆滿第五重天天際，各司值守仙吏陸續辦結公務，迎來一日散值時辰。分揀值房內燭火次第點亮，暖黃光暈漫過堆棧信函，沖淡了整日裹挾而來的凡塵心緒，一日值守，至此落幕。

李長安在聞訴閣入世值守的首個整日，一共妥善處置了四十三封凡間祈願信函。

這個精準數字，是散值收尾時老馬逐一清點臺帳、覈對分揀筐後告知的。老馬值守八百餘年，早已養成日清檯帳、覈對工作量的習慣，每一日值守結束，都會統計分揀司全員信函處置數量，方便閣內核算當日績效功德，歸檔公務文書。

今日全員工作量高下分明：深耕值守三千年的老吳，心境沉穩閱信極速，依規批註歸檔，一日辦結兩百一十一封祈願信函，依舊是司內榜首；心性柔軟的小陳，一邊分揀信函，一邊酌情爲苦厄凡人手繪安神符籙，分心之下依舊辦結一百八十八封；至於那位整日靠椅閉目調息的中年仙人老孫，衆人方纔知曉，他本隸屬於驛傳閣，此番只是押送跨閣文牒途經聞訴閣，恰逢值守空檔，便臨時落座調息半日，全程未接手任何分揀公務，當日處置數量爲零。

四十三封的工作量，剛好排在全員倒數第二位，僅高於順路歇腳、無需履職的老孫。

老馬收拾好陶壺與自用茶餅，擡手輕輕拍了拍李長安的肩頭，語氣平和溫和，滿是後輩提攜之意：「很不錯了，初入仙界履職，首日便能辦結四十三封，心性定力遠超同期新人。我當年剛入分揀司，首日只堪堪處置十二封，行文分寸拿捏不穩，足足七封批註不合閣內規制，事後還要返工重批，被罰扣了半日功德。」

李長安垂眸看向自己指尖沾染的淡淡墨香，心緒淡然，一時分辨不出，這究竟是客氣寬慰，還是實打實的褒獎。他修行三萬餘年向來慢節奏行事，早已習慣循序漸進，從不會急於求成，此番低效履職，本就在自己預料之內。

全員收拾工位、封存信函、報備當日臺帳完畢，衆人各自離場。老吳收拾文牒緩步離去，步履沉穩；小陳收好剩餘符籙，輕聲道別後奔赴就近膳堂；老孫早已起身御劍返程驛傳閣，值房轉瞬只剩餘溫。老馬揣好隨身陶壺，主動邀約李長安同行，帶他前往第九重天仙才居辦理入住落腳手續。

仙庭九重天排布圈層分明，各司署屬地劃分規整，聞訴閣落座文教便民的第五重天，而專供新晉無根基散仙暫住的仙才居，坐落最靠外緣的第九重天，兩重天相隔四重空域，往來需依託官方公用發送法陣通行，無法隨意御劍跨界穿行，這也是仙庭空域通行統一規制，規避私行跨界擾亂空域秩序。

二人結伴步入公共發送陣石臺，法陣鐫刻穩固護界符文，腳下微光流轉，機身伴着輕微共振緩緩升空，平穩穿梭一重又一重雲天。一路穿行間，李長安靜心留意周遭景緻變化，慢慢摸清九重天風物規律：越靠近仙庭內核重天，樓宇殿閣飛檐恢弘，玉瓦鎏金仙氣濃郁，往來仙人大多身着制式規整、面料溫潤的公務仙袍，氣韻清正；越靠外緣重天，樓宇規制逐級簡約低矮，建築用料樸素平實，路上往來仙人大多穿着磨損舊袍，多爲新晉散吏、臨時務工仙人，少有在編高端仙吏駐足。

穿行四重天空域，法陣平穩落地第九重天雲臺。這裏沒有內核重天濃郁純淨的仙靈靈氣，空氣糅合凡間飄來的淡煙火氣、本土野生草木清香、樓宇經年沉澱的老舊木石氣息，相融成質樸溫潤的煙火氛圍感，無高臺仙府的疏離清冷，多了幾分人間市井的踏實暖意。

視野正中，一棟六層青灰樓宇依山雲而建，便是新晉仙友熟知的仙才居。樓體外牆經年風吹雲蝕，表層白漆大片斑駁脫落，露出底下古樸青磚石肌理，歲月痕跡厚重溫潤，並無破敗荒蕪之感。樓宇沿街配套便民業態齊全，樓下臨街排布三間固定鋪面：煙火旺盛的民間麪食鋪子、平價固本丹藥鋪、貨品齊全的仙家日用雜貨小店，適配暫住散仙日常衣食修行全部剛需。

麪食鋪子門口支着一口三足雲紋大鍋，柴火恆溫燉煮湯底，白霧嫋嫋升騰，蔥花香油混着麥面香氣四散飄開，勾得往來趕路仙人駐足片刻，市井暖意撲面而來。

老馬熟門熟路引路入樓，樓宇內部樓道寬度適中，僅供兩人並肩通行，樓道邊角規整堆放合規雜物：閣內統一回收的老舊木櫃、修繕替換的殘缺凳椅、住戶自主種養的耐旱綠植，擺放整齊並未佔道雜亂。樓道牆面早年塗刷的護牆白漆泛黃老舊，牆面留有往屆住戶隨性描摹的淺淡寫意雲紋塗鴉，邊角還殘留往屆入住告示殘角，紙張風乾變薄，穿堂微風拂過，邊角輕輕晃動，平添人間煙火氣息。

樓道徑直到底，一間獨立小屋閉門安靜，門頭懸掛原木手寫木牌：仙才居管事處。

老馬擡手輕叩木門，節奏平緩有禮。屋內靜默片刻，無人應答，老馬耐着性子再度叩門一聲。

木門縫隙拉開一寸，屋內傳出慵懶且略帶不耐的清瘦嗓音，語調平和無惡意：「門外何人？申辦入住還是續租覈驗？」

「是我，分揀司老馬。帶今日新晉飛昇的仙友，前來辦理新人入住登記。」老馬語氣熟稔，常年幫新人代辦入住，早已和管事相熟。

門縫緩緩推開，一名身形清瘦、眉眼淡然的老者現身門口，老者身着洗舊亞麻仙袍，鬢角微白，眼神通透沉靜，先是看向老馬頷首示意，再轉頭打量身後氣韻乾淨、修爲厚重的李長安，隨即側身敞開屋門，禮讓二人進屋落座。

管事屋內看着雜物充盈，實則分區規整、井然有序：左側木架分層歸檔住戶帳簿、入住玉簡臺帳；中間案臺擺放待客茶具、自飲清酒、乾果小食；牆角合規收納閒置木匣、一柄封存蒙塵的防身舊劍，無違規雜物堆砌。清瘦管事端坐案後，案麪攤開半冊入住臺帳，筆墨備好，一旁瓷碟盛放椒鹽果仁，陶壺盛着低度安神清酒，閒適自在。

「新晉飛昇道友？」管事擡眸平視，從容打量李長安周身氣韻，判斷修爲品性。

「晚輩李長安，今日渡劫飛昇，入職聞訴閣分揀司臨時散吏。」李長安身姿端正，拱手依規行禮，禮數週全有度。

管事淡淡應聲，擡手從儲物抽屜取出一枚錄入玉簡，平放案臺錄入區，依規問詢入住必填信息：「登記備案即可，填報姓名、累計道齡、所屬值守司署、日均覈定功德俸，俸銀數額報一下。」

李長安初入仙界，尚不熟悉俸級備案細則，轉頭看向身側老馬問詢示意。

老馬即刻代爲據實報備，方便管事快速錄入臺帳：「聞訴閣分揀在編臨時散吏，官方覈定日結功德三十五，日清月結，無績效扣罰前提下，月計功德足額覈算。」

管事落筆刻錄玉簡信息，字跡工整歸檔，錄入完畢擡眸問詢入住房型：「仙才居三類合規房型，明碼標價、規則透明，按需選擇即可。」

「勞請管事細說房型差價。」李長安從容問詢，想要結合自身收支穩妥規劃。

管事指尖輕點桌面，條理清晰逐項介紹：「標準單人獨間，私密性齊全，配套基礎修行小案，月繳八百功德；雙人合住居室，公用廳堂廚衛，獨立單人臥榻，月繳五百功德，系統隨機匹配同住合規散仙；底層雲下地室，無外窗採光，隔絕外界聲響，極爲清淨適合閉關打坐，月繳三百功德，性價比最高。所有房型水電雲氣公用免費，定期統一消殺除塵。」

李長安心底靜心覈算收支，仙界按月三十值守日覈算功德：每日履職三十五功德，足月勤懇值守，可入帳一千零五十功德。如若租住單人獨間，月度房租扣除八百，剩餘兩百五十功德，還要承擔一日三餐膳食、日常沐洗、跨界發送法陣、應急耗材採購等不定開銷，收支結餘本就拮据。若是合租或是入住地室，開支可控，但又缺失獨處修行、靜心煮茶的私人空間。

他沉吟片刻，務實發問：「雙人合住，系統匹配同住道友，品性行事穩妥安分嗎？」

管事聞言淺淺一笑，通透務實作答，不刻意美化租住環境：「若是家底豐厚、師承有靠、仙籍備考順遂的道友，大多申領仙庭免費分配公務居所，不會租住外緣合租居室。此處暫住之人，皆是無根脈、無資源、穩步謀生修行的散仙，安分度日即可，不必深交。」

話語直白通透，李長安一時無言，心知這便是新晉底層散仙常態。

一旁老馬適時開口解圍，語氣坦蕩熱忱，主動幫襯後輩：「直接辦理三樓單人獨間即可。初來仙界，萬事生疏，務必留一處專屬靜心居所。你前三月房租，我先行代爲墊付抵扣，等你月度功德到帳，手頭寬裕再歸還便可，無需心急。」

李長安擡眸看向老馬，對方神色淡然自若，隨手捏起碟中一枚椒鹽果仁入口，舉手之勞幫扶新人，並不刻意邀功，待人鬆弛有度。

思慮片刻，李長安誠心躬身道謝：「此番相助，晚輩銘記於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