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硃筆裁量 (1/2)
考生離場的餘風散盡,閱卷別院徹底歸於死寂。
堂中連片鋪開的紫檀閱卷臺數十年未曾更換,案沿密密麻麻刻滿往屆閱卷官吏的落款,是聞訴閣沉澱最久的博弈錨點。歷代無數考生的仙途起落、職級浮沉,皆由這一方案臺、一支硃筆裁定。規矩昭然於明面,裁量暗藏於人心,是遴選亙古不變的潛規則。
戚承立在大堂正中,指尖摩挲冰涼的硃筆筆桿,沉凝筆鋒懸於空卷之上,久久未落。
十二名閱卷合議吏依品級分列兩側,垂手肅立,無人敢率先發聲。八名流雲嫡系神色鬆弛,早已篤定結局;三名中立老吏眉眼沉斂,暗自拿捏分寸,靜候這場不公落幕。
無需拆封比對,戚承僅憑行文氣韻與答題框架,便能精準區分四份答卷的歸屬。
前三卷筆法規整卻略顯輕浮,句式刻板套路,字字貼合派系立場,是沈硯三人制式化的討好答卷;唯獨最後一卷筆墨沉穩、邏輯森嚴,通篇無半句諂媚、無一絲立場傾斜,是李長安獨有的條例風骨。
合議閱卷,正式打開。
最先拆閱的是趙嵩、秦舟的答卷。
流雲嫡系閱卷吏掃過卷面,幾乎不假思索落筆批註,語速輕快,口吻儼然公允:「立場端正,顧全司署大體,案情覆盤貼合督辦權責,酌情加分,五十八分。」
實務卷面滿分六十,二人直接拿下近乎滿分的高分。
堂中無人質疑、無人辯駁,氛圍鬆弛溫和,鋪展出一派公允評審的假象。派系子弟的應試捷徑在此展露無遺:無需求真務實,只要站位合意,高分便唾手可得。
隨後拆閱沈硯的答卷。
相較其餘二人,沈硯的作答更爲老練,模板運用爐火純青,刻意拔高上官督辦功績,字句周全圓滑,全無破綻。
爲首的流雲閱卷吏微微頷首,落筆批註更顯厚重:「立論穩妥,識大體、懂規矩,兼具吏道悟性,酌情優分,五十九分。」
全場默然接納,默認這份高分實至名歸。
三份派系答卷盡數落定高分,上岸名額穩穩鎖定,對局大勢看似已成定局。
玉匣之中,僅剩最後一份中立答卷。
戚承擡手親自拆封,目光落於卷面工整冷硬的字跡之上。
卷面乾乾淨淨,不諛上、不憫下,三層權責拆分清晰嚴謹,法條援引精準無誤,公案覆盤完全貼合事實。單論實務精準度、條例熟練度與邏輯閉環,這份答卷是四份之中當之無愧的滿分範本。
三名中立老吏眼底微亮,稍稍鬆了口氣。依照遴選鐵規,此卷無任何瑕疵,理應滿分收官。
可下一瞬,堂中風色驟變。
一名流雲嫡系閱卷吏跨步上前,指尖精準點在公案解析段落,臨場發難,帶着當衆挑錯的銳氣,冷聲道:「你們看這裏。」
「通篇死死咬住外勤違規與流程漏洞,字字苛責對錯、層層深究權責,半句不提基層難處、民間實情。遴選擇吏,終究是要落地用人,這般死守法條、不通人情、不顧大局的心性,縱使實務作答完美無缺,日後對接民情、統籌班組,也必定剛硬偏執、難堪大用。」
「民情公案,首重安撫民心、穩固司署公信力。考生刻意拆分上下權責,直指總署督辦疏漏,有傷上官體面、壞了層級規矩,立意狹隘、心性偏頗。」
全然是憑空定罪、無據苛責。
閱卷吏無從挑出實務差錯、法條紕漏,便刻意避開卷面本身,從「立意格局」「大局站位」的模餬口徑切入,動用閱卷專屬的酌情裁量權,強行捏造扣分依據。
這便是戚承拿捏全局的絕殺底牌:實務對錯有明文規制,可人心站位、大局分寸無條文界定,最終解釋權,盡數握在閱卷組手中。
中立老吏當即上前據理力爭:「卷面只考公案斷責與條例運用,從未要求頌揚上官、粉飾大局。考生依規作答、權責分明,全程未違考規,不該以心性立場爲由苛扣分值。」
一攻一守當庭對峙,肅穆的閱卷大堂,瞬間化作無形的博弈戰場。
流雲閱卷吏寸步不讓,再度施壓詭辯:「遴選擇吏,擇術更擇心。心無站位、目無層級,縱使條例嫺熟、術法精湛,亦不堪司署重用。答卷合規,卻不合司道人心、官場大局,酌情扣分有理有據。」
話術閉環無懈,硬生生將依規守法的公正作答,扭曲成心性不足、格局欠缺的短板。
雙方僵持不下,全場所有目光,盡數聚焦於始終沉默的戚承。
最終的裁定權,落回了那支至高無上的閱卷硃筆之上。
戚承垂眸凝視卷面,神色平淡無波,無人能窺其喜怒。他看得極慢,逐字掃過李長安冷硬工整的筆跡,細細閱完那三層滴水不漏的權責拆分,目光最終定格在那句「上層督辦有核查不嚴之失」的批註上。
他片刻沉默,不是猶豫,是惜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