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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四】】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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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他呆住了,有那麼幾秒,我有些害怕,怕他和上次一樣昏過去,可是我極快地鼓起勇氣來,等着他發作。我聽着他呼哧呼哧地喘着氣,等着他一掌打上來,可是竟然沒有。他站在那裏一動不動,他看着我,就像看一個外星人,他的聲音竟然是無力的,“素素叫你回來的,是不是?她叫你回來質問我,叫你回來報復我,她要把她受過的一切討回去,是不是?”

我毛骨悚然,在這樣靜的深夜裏,聽着父親這樣陰沉沉的聲音,我害怕極了。父親的臉通紅,他的眼裏也佈滿了血絲,他瞪着我,那目光令我身上的汗毛都豎了起來——“她要把她受過的一切討回去,是不是?”

我驚恐地看着他,他卻痛楚地轉過臉去,“我那樣對你,你一定恨死我了,可是爲甚麼……素素!你不知道!”

我想父親是喝醉了,我想去叫侍從上來把他弄回房間去。我叫了一聲:“父親!”他怔了一下,慢慢地說:“囡囡,我打你,打得那樣狠,你也恨我是不是?你和你母親一樣恨我是不是?”

我吞了一口口水,“哦,父親,我並不恨你。”他自顧自地說下去:“我知道你恨我,就像你母親一樣!你不知道我有多怕,我怕你和她一樣!我一直親眼看到你好好地睡着才安心。你不知道,當年你母親有多狠心……她開了車就衝了出去……她有多狠心……她恨極了我——所以她就這樣報復我——她用死來報復我……她有多狠心……”

我完全聽呆了,父親的醉語絮絮地講述着當年的情形。我逐漸明白過來他說的是甚麼。“我不知道……她會這樣……我根本不知道她恨我!”父親的語氣完全是絕望的,“你那麼小……你在屋裏哭……她都沒有回頭……她開了車就衝出去……她不會開車啊……她存心是尋死……她死給我看!她用死來證明她的恨……”父親絕望地看着我,“你在屋裏哭得那麼大聲,她都沒有回頭……她不要我,連你也不要了!”

我的心揪成一團,我看着父親,在這一刻他是多麼地無助和軟弱。我威風凜凜、睥睨天下的父親呵!他真的是在害怕!他真的是在絕望……我難受得想大哭,可是我沒有。我不想再聽了!我不想再聽父親那悲哀的聲音了。我大聲地叫着侍從官,他們很快來了。我說:“先生醉了,扶他回房間。”

父親順從地由他們攙走了,我一個人呆呆地站在那裏,半天沒有動彈。走廊裏的吊燈開着,燈光經過水晶的折射照下來,亮得有些晃眼。我只覺得臉上癢癢的,有冰涼的東西在蠕動着,我伸手去拭,才發現原來是哭了。

第二天下午父親打電話回來,“晚上跟我到霍伯伯家裏喫飯去。好好挑件衣服穿,梳個頭,不要弄得蓬頭垢面的。”我心下大奇,父親從來沒有在衣飾方面叮囑過我甚麼,奶奶不在了之後,我的服飾由侍從室請了專人一手包辦,偶爾陪父親出席外交場合也沒有聽他這樣交代過。父親怎麼如此看重這個在霍伯伯家裏的便宴?

父親把電話掛上了,我卻是滿腹的狐疑。今天晚上霍伯伯家裏的那個飯局是個甚麼樣的鴻門宴?

一面心裏七上八下地亂想着,一面叫阿珠替我開衣帽間的門。父親既然如此鄭重地叮囑過我,那些亂七八糟的衣服是不敢穿了,我老老實實地選了一件杏黃緞金銀絲挑繡海棠的短旗袍,又請了豐姨來替我梳頭,淡淡地化了妝,照了鏡子一看,只覺得老氣橫秋的。可是父親那一輩的人最欣賞這種造型,真沒辦法。

不到六點鐘侍從室派了車子來接,說是父親還有一些事情,叫我先到霍家去,他過一會兒就到。我縱有一萬個不願意,也只有乖乖先上車。好在霍家的霍明友是我的學長,從小認識的,到了霍家之後,和他在一起還不太悶。

父親快八點鐘了纔到,他一到就正式開席了。霍家是老世家作風,俗語說一代看喫,二代看穿,三代看讀書。霍家幾十年從未曾失勢,架子是十足十,在他們家裏,道地的蘇州菜都喫得到,連挑剔的父親都頗爲滿意,我更是美美地享受了一頓心儀的菜品。

喫過了飯,父親的心情似乎非常好,因爲他竟然提議說:“囡囡,拉段曲子我們聽吧。”我呆了一下,吞吞吐吐地說:“我沒帶琴來。”霍伯伯興致勃勃地說:“我們家有一把梵阿鈴。明友,你叫他們拿來給囡囡瞧瞧,要是能用的話,咱們聽囡囡拉一段。”

看樣子勢成騎虎了,我硬着頭皮接過霍明友取來的琴,是一把精巧的斯特拉迪瓦里,霍家的東西,果然件件都是傳世珍品。我試了試音,鬼使神差一般,竟然拉出《吉賽爾》的一個旋律,我自己也嚇了一跳,連忙看了父親一眼。父親是不聽《吉賽爾》的,也不知道爲甚麼,反正家裏是嚴禁這個樂曲的。記得有一次陪父親去聽音樂會,到了最後樂團即興加奏了一段《吉賽爾》的選段,父親當時就變了臉色,只說頭痛,在侍從的簇擁下匆匆退席,令在場的衆多新聞記者第二天大大地捕風捉影了一番,猜測父親的身體狀態云云。

我望過去時,父親的臉色果然已經變了,可是他很快便若無其事了,甚至還對我笑了笑,說:“這曲子好,就拉這個吧。”

我在詫異之下唯有遵命,雖然因爲疏於練習,開頭一段拉得生硬無比,可是越到後面,越是流暢起來——再說在場的又沒有行家,我大大方方地拉了兩段,大家都一樣拍手叫好。父親卻有些心不在焉似的,向雷伯伯耳語了一句,雷伯伯就走開了。我心裏覺得有些怪怪的,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總預感有事要發生。

晚宴後頭接着是一個小型的酒會,父親和一羣伯伯談事情去了,我一個人溜到了霍家的蘭花房裏。霍家的蘭花房除了比雙橋官邸的蘭花房稍稍遜色之外,在烏池實在可以稱得上屈指可數。我記得他們這裏有一盆“天麗”,比雙橋官邸的那幾盆都要好。現在正是墨蘭的花季,說不定有眼福可以看到。

蘭花房裏有暈黃的燈光,真掃興,說不定又會遇上幾個附庸風雅的伯伯正在這裏“對花品茗”。轉過扶桑組成的疏疏的花障,目光所及,正是在那盆“天麗”前,有個人楚楚而立,似在賞花。她聽到腳步聲,驀然轉過身來,我一下子愣在了那裏。

白衣勝雪,人幽如蘭。

她只是站在那裏,那種入骨入髓的美麗,卻幾乎令我無法正視。在她的身後,全是世界上最美麗、最名貴的蘭花,可是她在衆蘭的環繞中,更加美得璀璨奪目。

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美的人。縱然歲月也在她的臉上留下過痕跡,但當她終於對着我淺淺而笑時,浮上我心際的,竟然只有一句:“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

她的聲音也非常婉轉輕盈,只是有些許怯意似的,“你是囡囡?”

我喃喃地問:“你是誰?”

她低低地答:“我叫任縈縈。”

任縈縈?

我迷茫地看着她。

“任素素是我表姐。”

任素素!

我喃喃地問:“我媽媽是你的表姐?”

她似乎吁了口氣,“是的,你媽媽是我表姐。”

我像一個傻瓜一樣地看着她,張口結舌。她舉起手來,全身彷彿有煙霞籠罩,我炫目地看着她的手,她的手白得像透明一樣。她是真實存在的嗎?她真的是人嗎?她是不是蘭花仙子?我聽到她的聲音:“天麗開了,真是美麗。雙橋花房裏的那株‘關山’今年開花了嗎?”

我呆呆的,本能地回答她:“還沒有。今年也許不開花了。”

她輕輕地嘆了口氣,那聲音真如洞簫鳳吟,她臉上的表情卻是茫然無依的,那種迷惘的樣子,令人不忍再顧,她低低地呢喃:“是啊,今年也許不開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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