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十四】】 (1/2)
【【十四】】
慕容清嶧不過去了四天,回家路上便歸心似箭,一下車便問:“夫人在家裏?”替他開車門的侍從官笑逐顏開,說:“夫人去楓港了,三少奶奶在小書房裏。”慕容清嶧叫人一句話道破心思,不禁微笑,“囉唆,我問過她麼?”侍從官見他眼角皆是笑意,知他心情甚好,於是道:“三公子您是沒有問,不過三少奶奶倒問過幾遍,怎麼還沒見着您回來。”
慕容清嶧明知素素不會這樣問,但那欣喜仍是從心裏溢出來。他快步走上樓去,見素素坐在那裏念單詞,眼睛卻瞧着窗外。於是輕手輕腳走上去,從後面摟住她的肩。她身子一震,轉過臉來見是他,輕輕地叫了一聲“哎呀”,說:“我怎麼沒見着你的車進來?”
他說:“我怕父親在家,在前面下的車。”然後仔細地端詳她。她讓他瞧得不好意思,低下頭問:“纔去了幾日,就不認識了麼?”他“嗯”了一聲,說:“才幾日,我覺得倒似有幾月光景一樣。《詩經》上那句話怎麼說來着?”
素素一直在惡補國學,見問下意識就答:“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只見他笑容可掬,這才知道上了當,不由得臉上一紅,說,“一回家就欺侮人。”他只是笑,“這怎麼能叫欺侮人?是你自己說出來的。”又問她,“早上打電話回來,他們說你出去了,是和維儀上街嗎?”
素素說:“不是,牧蘭約了我喝茶。”慕容清嶧聽了,卻說:“那牧蘭你不要和她來往了,免得將來大家尷尬。”素素吃了一驚,問:“出了甚麼事?”慕容清嶧說:“長寧要和霍珊雲訂婚了,我想你若再跟牧蘭來往,旁人不免會生出閒話來。”
素素怔忡了良久,才說:“怎麼會?上次見到牧蘭和長寧,兩個人還是極親熱的。”慕容清嶧道:“長寧又不是傻子,霍珊雲和他門當戶對,霍家又正得勢,他們兩邊家裏人都樂見其成。”素素只是意外,還有幾分難過,茫然問:“那牧蘭怎麼辦?”慕容清嶧說:“你就別替她操心了,我叫人放了洗澡水,咱們去洗澡吧。”
最後一句話令她的臉騰地紅了,面紅耳赤手足無措,只將他推出門外去。
天氣漸漸熱起來,時值午後,風過只聞遠處隱隱松濤萬壑,聲如悶雷。宅子四面古樹四合,濃蔭匝地,葉底的新蟬直叫得聲嘶力竭。北面廊下涼風吹來,十分地宜人。正是日長人倦,一本雜誌,素素看着看着手漸漸垂下去,幾乎要睡着了,卻聽到腳步聲,轉臉一看,正是維儀。只見她穿了球衣,手裏拿着拍子,笑道:“三嫂,我約了朋友打網球,一齊去玩吧。”
素素微笑,“我不會玩這個,你去吧。”維儀說:“家裏這樣靜悄悄的,怪悶的,咱們還是一塊兒去吧。”
素素道:“我約了朋友喝下午茶呢。”維儀這才道:“哦,難得見到三嫂的朋友來。”素素道:“是約在外頭咖啡店裏。”維儀吐了吐舌頭,說道:“那我先走了。”
因爲是約在咖啡店裏,所以素素換了身洋裝纔出門。一進門牧蘭便笑她,“幾日不見,氣質是越發尊貴了。瞧這一打扮,像是留洋歸來的小姐。”
素素只是微笑,說:“他們家裏的規矩如此罷了。”侍者過來,微笑着說道:“三少奶奶倒是稀客,今天有極好的車厘子冰激凌,是不是要一客?”又對牧蘭說,“方小姐喜歡的椰蓉蛋糕纔剛出爐呢。”
牧蘭“哎喲”了一聲,對素素道:“你瞧瞧,這咖啡店快要和老中餐館子一樣了。”
倒說得那侍者老大不好意思起來,連忙說:“是,是我多嘴。”
素素心裏不忍見人難堪,忙說:“你說的冰激凌和蛋糕我們都要,你去吧。”回過頭來,只聽牧蘭問:“三公子不在家?”
素素臉上微微現出悵然,說:“他一直很忙。”牧蘭輕笑一聲,說道:“他是做大事的人,忙些也是常情。”
正巧蛋糕與冰激凌都送上來了,牧蘭說:“這裏的蛋糕是越做越不像樣了,連賣相都差了。”素素嚐了一口冰激凌,說:“上次來的時候要了這個,難爲他們還記得。”牧蘭說:“旁人記不住倒也罷了,若是連三少奶愛喫甚麼都記不住,他們只怕離關張不遠了。”
素素只得笑一笑,說:“人家還不是記得你喜歡的蛋糕。”牧蘭說:“老主顧老情面罷了。”正說話間,素素一擡頭見到門口進來的人,臉色不由得微微一變。牧蘭是極會察言觀色的人,立刻覺察到了,於是回過頭去看,原來正是許長寧。他卻不是獨自一人,身邊卻還有一位女伴,素素認得正是霍家五小姐,她心裏這一急,卻毫無法子可想,本來天氣熱,越發覺得那電扇的風吹在身上,黏着衣服。她是又着急又難過,只見牧蘭卻一絲表情也沒有,她素無急智,心裏越發亂了。那許長寧也看到了她們二人,步子不由得慢下來,偏偏那霍珊雲也瞧見了,笑盈盈地走過來和素素說話:“三少奶奶,今天倒是巧。”素素只得點一點頭,微笑問:“霍小姐也來喝咖啡?”
幸得那霍珊雲並不認識牧蘭,只顧與素素講話:“上次我與長寧訂婚,家裏唱越劇堂會,我瞧三少奶奶像是很喜歡。後天越劇名角申玉蘭要來家裏,不知道三少奶奶是否肯賞光,到家裏來喫頓便飯。”
素素聽她講得客氣,只得說道:“我對越劇是外行,瞧個熱鬧罷了。”
霍珊雲笑容滿面,“三少奶奶過謙了,大家都說,論到藝術,只有三少奶奶是內行呢。”又道,“天氣熱,我們家裏是老房子,倒是極涼快的。今天回去,再給您補份請柬纔是。”
素素只得答應着。霍珊雲回頭對許長寧道:“回頭記得提醒我,我這樣冒失,已經是很失禮了。”許長寧這才問:“三公子最近很忙吧?老不見他。”
素素說:“是啊,他近來公事很多。”她到底悄悄望了牧蘭一眼,見她一口一口喫着蛋糕,那樣子倒似若無其事。偏偏霍珊雲極是客氣,又說了許久的話,這才和許長寧走開去。他們兩個一走,素素就說:“我們走吧,這裏坐着怪悶的。”
牧蘭將手裏的小銀匙往碟子上一扔,“鐺”一聲輕響。素素結了賬,兩個人走出來,牧蘭只是一言不發,上了車也不說話。素素心裏擔心她,對司機說:“去烏池湖公園。”
車子一直開到烏池湖去,等到了公園,素素陪着牧蘭,順着長廊沿着湖慢慢走着,天氣正熱,不過片刻工夫,兩人便出了一身的汗。湖裏的荷花正初放,那翠葉亭亭,襯出三兩朵素荷,凌波仙子一般。風吹過,帶着青青的水汽,一隻鼓着大眼的蜻蜓無聲地從兩人面前掠過,那翅在日頭下銀光一閃,又飛回來。
素素怕牧蘭心裏難過,極力找話來講,想了一想,問:“舞團裏排新劇了嗎?”牧蘭長長嘆了口氣,說道:“不知道,我已經一個月沒去了。”素素心裏疑惑,牧蘭突然停住腳,她吃了一驚,也止了步子,只見牧蘭臉上,兩行眼淚緩緩落下來。素素從來不曾見到她哭,只是手足無措,牧蘭那哭,只是輕微的唏噓之聲,顯是極力地壓着哭泣,反倒更叫素素覺得難過。她只輕輕叫一聲:“牧蘭。”
牧蘭聲音哽咽,“怎麼辦?我該怎麼辦……”
素素本來就沒了主意,聽她這樣問,只是默默無聲。遊廊外就是一頃碧波,荷葉田田,偶爾風過翠蓋翻卷,露出蒼綠的水面,水風撲到人身上仍是熱的,四周蟬聲又響起來。
她回家去,心裏仍是不好受。因慕容夫人入夏便去了楓港官邸避暑,家裏靜悄悄的。維儀照例出去就不回來喫飯,剩她獨自喫晚飯。廚房倒是很盡心,除了例菜,特別有她喜歡的筍尖火腿湯。她心裏有事,兼之天氣熱,只吃了半碗飯,嚐了幾口湯,便回樓上書房裏,找了本書來看着。天色已經暗下來,她也懶得開燈,將書拋在一旁,走到窗口去。
院子裏路燈亮了,引了無數的小蟲在那裏繞着燈飛。一圈一圈,黑黑地兜着圈子。院子裏並沒有甚麼人走動,因着屋子大,越發顯得靜。她胸口悶悶的,倒像是壓着塊石頭。在屋子裏走了兩趟,只得坐下來。矮几上點着檀香,紅色的一芒微星。空氣也靜涸了一般,像是一潭水。那檀香幽幽的,像是一尾魚,在人的衣袖間滑過。
她開燈看了一會兒書,仍然不舒服,胃裏像是翻江倒海一樣地難受,只得走下樓去。正巧遇上用人云姐,於是歉然對她講:“雲姐,煩你幫我去瞧瞧,廚房裏今天有沒有預備消夜,我老覺得胃裏難受。”
雲姐因着她一向對下人客氣,又向來很少向廚房要東西,連忙答應着去了,過了片刻,拿漆盤端來小小一隻碗,說:“是玫瑰湯糰,我記得三少奶愛喫這個,就叫他們做了。”
素素覺得有幾分像是停食的樣子,見到這個,倒並不想喫,可是又不好辜負雲姐一番好意,吃了兩隻湯糰下去,胃裏越發難受,只得不吃了。剛剛走回樓上去,心裏一陣噁心,連忙奔進洗手間去,到底是搜腸刮肚地全吐了出來,這才稍稍覺得好過些。
矇矓睡到半夜,素素聽到有人輕輕走動,那燈亦是開得極暗,連忙坐起來,問:“你回來了,怎麼不叫醒我?”慕容清嶧本不想驚醒她,說:“你睡你的,別起來。”又問,“你不舒服嗎?我看你臉色黃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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