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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番外·花月正春風】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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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輕輕咳了一聲,笨嘴拙舌安慰說:“你不要難過,吉人自有天相。”

他倒是極快振作起來:“謝謝,專家也說過手術後到目前爲止一切都還順利,有望不復發。”忽然又問她,“下這麼大的雨,你怎麼沒帶傘?”

她怨憤不平,“天知道這老天發甚麼神經!”話音未落,忽然白光一閃,眼前一花,一個霹靂似乎近在眼前,震得她兩耳中的鼓膜都在嗡嗡作響。

他眼疾手快,“小心!”

她跌跌撞撞被他拖開,身後不遠處的一棵大樹轟然跌落巨大的枝丫,焦煳的味道傳來,那雷竟然劈在這麼近的地方,若是再近一點,她不敢往下想,心中怦怦亂跳,好半天才呼出一口氣,只覺得心驚肉跳,喃喃自語:“可真不能再胡說八道,不然真的會天打雷劈。”他哧地笑了,她只覺得他笑得那氣流癢癢地拂在耳上,這才突然發現自己還被他緊緊箍在懷中,他身上有好聞的剃鬚水與菸草的芳香,她從未曾這樣真切地感受過男子的氣息,心裏就像有一百隻兔子在亂竄,臉上一紅掙開去,他也覺察過來,不好意思地鬆了手。

她不知爲何有點訕訕的,“我要回去了。”

他不假思索地遞出手中的傘,“那麼這傘你拿着,你這樣淋回去準會生病。”

她又沒了好氣,“哎!今天我生日耶!你別咒我行不行?”

他的眼睛突然一亮,“今天你生日?我請你去喫長壽麪行不行?”

她脫口答:“當然不行!”

他摸了摸鼻子,“那我正好省下五塊錢。”

哼,臭小子,就知道你是虛情假意,她憑甚麼要讓他省錢?他成天施那些小恩小惠,哄得同事們全向着他,他天天慷慨解囊地收買人心,她替他省錢做甚麼?一個念頭一轉,她笑容可掬地說:“我要喫加蛋肉絲麪。”

加了荷包蛋後的肉絲麪果然好喫,她深深吸了一口氣,香!真香!她得意揚揚地告訴他:“這附近方圓五里之內的麪館我全部喫過,就這一家肉絲最多、最香,麪條也最實在!”

果真是實在,一碗荷包蛋鋪肉絲麪下肚,胃裏滿滿的,心情也似乎好起來。連天公都作美,雨已經細如牛毛,濛濛地下着,如霧如煙。碎石小街的石子皆是溼漉漉的,路旁有人賣蘭草花,整條街上都浮動着那幽遠的暗香。他停下買了一把送給她,她歡喜不禁,捧着粲然微笑,“好香!”忍不住問他,“是多少錢一把?”

他說:“便宜,才一毛錢。”她喜滋滋地說:“真奢侈,下次不要了。”他的脣角不禁浮起笑意,她忍不住又瞪了他一眼,“一毛錢可以買很多東西呢。”他輕聲道:“一毛錢可以買來你的快樂,就值得了。”她忍不住那眼角眉梢的笑意,兩旁的路燈亮起來,他髮梢上皆是細密的雨珠,像是璀璨的碎星,他的眼睛裏也閃爍着星光一樣。

她說:“我媽媽千辛萬苦將我和姐姐帶大,我知道每一分錢都是血汗,都恨不得掰成兩半來花,我知道每一分錢都有它的用處。現在姐姐嫁了人,我也從護校畢業可以掙錢,我就有個願望,希望有一天可以攢夠了錢,可以買一套房子,有小院的房子,讓媽媽可以在院子裏曬太陽、種花,而不是像現在,擠在潮溼狹小的公寓裏,每天陽臺上只能見到三個鐘頭的陽光。”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自己藏在心裏的話,對誰都沒有說過,可是偏偏告訴了他。可是他那樣和氣,就像一個最好的傾聽者,讓她不知不覺娓娓道來。她講了那樣多的話,講了醫院裏的笑話,講了同事們的可愛,講了家裏細碎的瑣事,她講得眉飛色舞,他聽得津津有味。她最後突然好笑,“哎呀,三塊五,我一直都不知道你到底叫甚麼名字呢。”

他也覺得好笑,卻一本正經向她伸出了手,“方小姐,幸會,我是卓正。卓越的卓,正常的正。”她好笑地與他握手,“又卓越又正常的先生,幸會。”停了一停,她問,“你姓卓?這個姓真特別。”他臉上忽然掠過一絲陰影,“其實我不姓卓。”他坦率地望着她,“我是孤兒院裏長大的,我的養母姓卓。前不久……前不久我才見到了我的親生父母,我親生母親姓任。我想我或許也應該姓任。我的父親……他永遠不可能公開承認我的身份。”

她的心裏柔柔地劃過刺痛,他向她坦白了最難堪的身世,同情油然而生,他們是同樣沒有父親的孩子,只不過她的父親是早逝。而他卻是有父不能認。她脫口問:“你恨你的父親嗎?”他緩緩地說:“恨,當然恨過,尤其是恨他令母親吃了那樣多的苦——可是當真正面對他時,我很快心軟,其實他很可憐。他只是一個孤獨的人,而且他失去了那樣多,遠比他所擁有的要多。”他悵然地注視着她懷中的芳香的蘭草花,“每次我看到他獨自徘徊在那些蘭花叢中,我就會覺得,其實他心裏的苦更深。”

她覺得他這樣子,微微的憂鬱裏帶着不可名狀的哀憫,叫她心裏某個角落楚楚生疼。她有意地岔開話去,“你家裏養了許多蘭花?你家裏是賣花的?”

他怔了一怔,忽然笑起來,“是,我家裏是賣花的。”他這樣一笑起來,就彷彿陰霾的雲層一掃而空,整個人又光彩明亮起來。

他們又順着街往下走,暈黃的路燈下,絲絲的細雨像是明亮的玻璃絲,千絲萬縷透明閃亮。那捧蘭草花幽幽的香氣氤氳滿懷,有輕風吹來,一點微涼的水汽,卻並不讓人覺得冷。他不知不覺低聲道:“沾衣欲溼杏花雨,吹面不寒楊柳風。”

她左顧右盼,“這裏沒有杏花,也沒有楊柳。”

他哈哈大笑起來,“那就是‘沾衣欲溼蘭花雨,吹面不寒電杆風’。”

她打量着街邊的電線杆,也忍俊不禁。

他忽然說:“你哪天休息,我帶你去一個地方,有杏花楊柳。”

她說:“公園裏就有杏花楊柳。”

他立在路燈下,漫天雨絲裏整個人亦是熠熠生輝,“不一樣的,公園裏只有三五株,那裏卻是整個堤上都是杏花與楊柳,杏花如雲如霞,楊柳碧玉妝成,舉頭望去只能看見紅的杏花與綠的柳絲遮住天空,就像是仙境一樣。”

她讓他描繪得動心,不由得道:“烏池怎麼可能有這樣美的地方。”

他微微一笑,“烏池也有世外桃源。”

她這才發現,他不僅會施小恩小惠,口齒也伶俐,怪不得哄得那幫同事團團轉。

不過那一天他們講了那樣多的話,似乎快把一輩子的話都要講完了。她講起小時候,父親去世時,那樣艱難的日子,小小年紀幫母親收拾家務。後來大一些,邊上學邊去鄰居開的小喫店裏幫忙掙學費,竟然讀完了護校。

他也講起小時候在學校裏受同學的欺侮,罵他是沒爹沒孃的野孩子,他狠狠地跟人打了一架。他輕鬆地笑着,“小時候真是勇猛,後來唸書,考獎學金,終於畢業。最後見着母親,小時候的事一句也沒有對她講。她每次見着我就十分難過,總覺得有負於我,我不能再讓她覺得傷心。其實都過去了。”

是的,其實都過去了。她與他小時候都喫過許多苦,物質上的,精神上的。可是她與他同樣是樂天的人,這樣輕描淡寫的一句,就覺得過去的一切都早就揭過,如今都是雲開月明。她欣喜地說:“雨停了。”

雨真的停了,路燈照着兩旁的電線,上面掛着一顆顆的雨珠,滴滴答答地落着。路燈照着她與他的影子,那明亮橘黃的光線,將一切都鍍上淡淡的暖意。到底是春天裏,夜風吹來溫潤的水汽,巷口人家院牆裏冒出芭蕉的新葉,路燈映着那樣嫩的綠色,彷彿可以滴下水來。她站住腳,“我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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