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番外·枉凝眉】 (1/3)
【番外·枉凝眉】
雨下了一夜,天明時分終於停了,積水仍順着溝檐淅淅瀝瀝地落下來。
一醒來,眩暈,眼澀,全身骨頭髮痛,頭重如鐵,彷彿自地獄中回到人世,三魂七魄都還沒有歸位。強打精神,伸手拉開窗簾,窗外就是芭蕉青翠欲滴的大片葉子,殘積的雨水自葉上傾下,“譁”一聲輕響,灑得滿地。葉底有隻小小的鳥兒,羽毛鮮亮,“嘰”一聲竄入扶桑花叢,不見了。微紫的東方透出一縷晨曦,今天竟然是晴天。
門外的女僕聽到動靜,已經在低低地敲着門,謹慎地叫了聲:“夫人?”
白緞睡衣寬大的衣袖在微涼的晨風中飄拂,微曳的袍角沙沙地拖過地板,精緻的蕾絲花邊襯在烏木似鏡的地上,她有些厭倦地想,再美麗又有甚麼用?就像窗外的日出,在烏池漫長的雨季裏,不過曇花一現,或者再過兩個鐘頭,大雨如注,又重新嘩嘩地下起來。
人生便如這雨季,漫長無望。
她頭也未回地漠然吩咐:“進來。”
無論如何,一天又將開始,真可笑。
兩名女傭手腳都十分利落,服侍她洗盥,不一會兒,髮型師上來替她梳頭,另外有人替她打理妝容。忙碌了兩個鐘頭後,只見鏡子裏的人光彩照人,明豔四射,連她自己都覺得實在無可挑剔。
換了一件銀紅灑墨點旗袍,懶懶下樓去。侍從室的張德筠正等在那裏,見到她畢恭畢敬行了個禮:“夫人,早。”她漫應了一聲,突然看到茶几上隨便撂着一隻銀質打火機,心突地一跳,不由得問:“回來過?”
一直以來,她不能直呼他的名字,又不願稱呼他的職銜,更不能像親朋故舊一樣稱他一聲“三公子”。侍從室都知道她這樣不帶任何稱謂的語法,張德筠仍是那種中規中矩的調子,答:“是,先生今天早上回來換了衣服,就去良關了。”
她嘴角一沉:“這算怎麼回事,一個月裏在良關的時間比在烏池的時間還要長。”
張德筠不再作聲,知道她有起牀氣,每天必然要發作的,時間久了,當值的侍從官都練就了裝聾作啞的本事。她拿起那隻打火機,涼而滑,冰冷的金屬氣質,連他指尖的半分暖意也沒留下。他的指尖何曾有過溫度,總是冷的,偶然接觸,也是不耐地撥開她的手,背轉身去,彷彿見到世上最令他厭憎的東西。再往後,連他的厭憎她都看不到了,他永遠只給她一個遠遠的影子,那樣遙迢,那樣模糊。她在半夜的夢中醒來,摸索着下樓去。走廊裏冷冷的燈,牆壁上無數的檀木相框,家人的合影,長輩的照片,曾經那樣花團錦簇的相聚,中間夾雜有他的照片,還很年輕,笑時微揚着眉,侍立在父母身後。她把臉緩慢地粘貼去,玻璃的涼意侵入肌理,在玻璃與臉龐間,像是無數細小的爬蟲,有蠕蠕的淚蜿蜒而動……
打火機上細碎的鑽粒嵌進掌心,微微生疼,她突然一揚手,將那打火機摜了出去,正砸在一隻花瓶上,“嗡”的一聲,花瓶只是晃了晃,忙有人走過去扶住。她冷笑:“今天又去良關做甚麼?我倒真想看看,良關有甚麼叫他着了迷。”
張德筠依舊不卑不亢:“先生今天去良關是公幹,其餘的詳情,我們並不清楚。”
“你們?”她冷笑了一聲,“你們能知道甚麼?知道了也咬死了一個字不漏給我。別打量我不知道,你們就蒙吧,將我矇在鼓裏,蒙死了我有人才會高興!”
張德筠一言不發。她微微喘息,她知道她是失了體面,她與生俱來就應該守着的體面,這一切的表面光鮮。新婚第一天,她在雙橋官邸聆聽慕容夫人教誨——她對於那位婆婆,心中存了無盡的顧忌與敬畏,雖然那位婆婆,看起來也極爲和藹可親,她端着咖啡杯,脣邊猶帶了一絲微笑:“人家說,如今做我們家的媳婦,如何如何的難,其實也不難,只要你記得‘體面’兩個字就行了。”
她有幾分惶恐:“還望母親指點。”
慕容夫人微微一笑:“何用我來指點你?你的祖父孟驤公,是清流中的領袖,聲望最隆。先生在世的時候就常常說,容公乃是難得的毅直清正,宜爲諍友。老三脾氣不好,如今娶了你,我也放下了一半的心,別的事情,你是聰明人,好自爲之就是了。”
她一時下不來臺,面紅耳赤,連忙站了起來。親友間自此傳聞,說慕容夫人對她毫不假辭色,可見不得寵。她盡了全力去討好這位婆婆,可是她待她客氣而冷淡,不過在外人面前,還維持一個基本的禮貌罷了。
這些年來,她唯一的用處,也就是在外人面前做個擺設。就像那些法式的傢俱,茶几上精美的西洋手法插花,紫檀架子上的成化鬥彩卷葉紋尊,牆上馮大有所繪的《太液荷風》……是這個家族無可挑剔的一個擺設。
起初的那幾個月,日子恍惚得像夢境一樣。她像是到了神仙洞府,臥室裏的妝臺隨便拉開一隻抽屜,滿滿的分格,裏頭一檔一檔,全是珠寶。尋常人家珍之藏之於保險櫃、暗格……但在這臥室裏,連數十克拉成套的鑽石項鍊,都是隨隨便便撂在那裏。她雖出身世家,但祖父一生以清正自詡,並無多少財資,所以只覺得這個家如同傳說中的所羅門王的寶窟,有着不計其數的珍寶。每到添置首飾的時候,自然有世界頂尖的珠寶公司送上目錄給她挑,家傳的更多是稀世奇珍……那樣璀璨的鑽飾、渾圓的珍珠、綠得能滴下水來的老坑玻璃翠……衣帽間比倉庫還要大,各種皮毛、長短大衣、禮服、旗袍分類放置,專門有女僕管理她的衣裳,逢到要穿的時候,總要去查檔,才知道哪件衣服在哪裏……
夢一樣的日子,那時他待她還算客氣,一個星期總會有一兩晚在家。偶然半夜醒來,總見着他徘徊在露臺上,一支菸接一支菸地燃盡,低頭想着心事……他瘦削得令人心疼……她的國學底子很好,小時候就跟着祖父念四書五經,清詩裏有一句,說:“似此星辰非昨夜,爲誰風露立中宵?”
爲誰風露立中宵?
她見過那女人的照片,美得傾國傾城。
提起來,親友都交口稱讚:“三公子夫人啊,美人啊,真正的美人。”
他徘徊在深夜的寒風裏,是在思念她嗎?
那麼,她如何爭得過一個死人?
寥寥可數的甜蜜時光,那樣短,那樣少。新婚之夜她忐忑不安地等待,一等便是大半夜。賓客盡散,他醉得人事不省,幾乎是被侍從官架回房間的。侍從室主任雷少功似乎頗爲歉疚:“少奶奶,真對不住,那幾位就是不肯放過三公子,三公子也是沒有法子。”
她見慣了他穿戎裝,現在穿着西服,靜靜地睡在柔軟的大牀裏,安靜得像個小孩子。雷少功向她微一鞠躬,退了出去。屋子裏只餘了她和他,聽着他的呼吸,她忽然覺得安穩,萬人景仰的榮華富貴都成了身外,唯她,如此真切地擁有他。
替他脫鞋時,他終於醒來,突然就那樣撲過來,抱住她,那樣緊,那樣用力,勒得她幾乎窒息,他反反覆覆只會說一句:“素素,你不要走,你不要走。素素,你不要走。”
有滾燙的熱淚,那樣猝不及防地潸然落下,跌落在他頸間。他全身都在發抖,連他的嘴脣都在發抖。她做夢也不曾想過,他竟然會發抖。“你不要哭……”他就像碰上了滾燙的紅鐵,立刻放開了手,一直往後退,慌張退去,“我離你遠遠的,素素,我保證,我從今往後離你遠遠的,只要你不哭。”
她的眼淚無聲湧出,是甚麼樣的人,讓他愛得如此艱難,愛得如此深切,讓他這樣的天之驕子,卑微得只要遙迢地望見她不再哭泣,便肯心甘情願待在遠處?
她如何爭得過?
何況,還有那樣一個孩子。那孩子眉目生得出奇漂亮,人人都說那孩子像她的母親。她知道那孩子是真的像,因爲他偶然看見女兒,總是悵然地轉開臉去。那孩子有一雙幽黑似潭的眸子,清冽得令人不敢逼視,或者正因爲這美麗可愛,又自幼失恃,被祖父母百般呵護長大,養成了最古靈精怪的性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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