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0 痛恨的愛 (2/3)
“那小浣呢?你爸女朋友的兒子,你寫信給他那個?我有點分不清了,你給那個寫信,這個又給你寫,陳家玉,你們搞甚麼,cos查令十字街84號?”
她這樣問完,家玉突然緘口了。
再開口時她已經整理好她的花瓶。
“我可能快結婚了,滴苔……”
轉折太生硬,滴苔接不住招,張大嘴訥悍:“啊?”
“我說,我要結婚了,馬上,可能過幾天就……”
陳家玉又重複,滴苔把身體挨近一些,逼問她:“跟誰結?小浣?還是寄信的?陳家玉,我提醒你,現在可是法治社會。”
你可不能“我全都要”。
家玉別開眼神,努嘴道:“跟送花的人。”
滴苔的眼睛從她撫弄的手轉向瓶中的花,再轉回她低垂的眼眉,嗤之以鼻。
“你發神經。”
她當陳家玉在消遣她,又沒辦法完全放鬆,只因爲氛圍偏半假半真,滴苔猶疑的態度半假,家玉堅定的眼睛半真。
好像不是開玩笑的。
送花給陳家玉的又是誰?這本書還有她不知道的角色?滴苔讀不懂家玉那些艱澀的眼神,只想着二選一的問題現又多出選項C,滴苔揣着這道選擇題喫下一堆豆子,再打包好快餐盒離開家玉的房子。
滴苔走後,家玉將鵝黃花瓶抱進房間,立在角几上,無味的花靜夜吐露,家玉在牀上輾轉。
或許是夢,也或許是有意遐想,她在幾件往事之中轉,彼時花瓣同樣舒捲,枝葉分泌汁液,心虛的父親將同樣一束姜花插入瓶,說着“家玉,以後我們是一家人了。”
‘我們’中的另兩位都是熟面孔,鄰居姚教授的遺孀與子,怎會不認得,陳家玉神色淡淡的,心裏卻覺得她不該坐在這,至少不能太坦然,家玉這個名字是姚教授所改,此時大家要拋下他成爲‘一家人’。
從那天起家玉失去了自己的坦蕩,好像也做了壞事一樣,萬幸這種慚愧沒有維持太久,這‘一家人’維繫了短短兩年,又各奔東西,她又回到了放學回家只有父親的生活,背又挺直起來,心安失而復得。
他們沒有結婚,只是一起兩年,如今家玉已經想不起那位女士的臉了,但她仍留下了甚麼在家玉的生活中,她與亡夫的子,那雙沒有溫度的眼睛,
同樣忘記她的臉的還有家玉父親。
父親死時牀前只有家玉,還在呼吸,但漸漸有了腐朽的味道在空氣裏飄,家玉執住他枯竹樣的手,聽他哀嚎,他叫着“晚玉,晚玉。”
晚玉是她母親的名字,他們離婚近十載,家玉問他,“你要找她?”
父只是“唉”一聲,“總覺得我應該拉上她一起去死的。”
家玉又問“那姚陳靜瀾呢?”
姚教授是臺灣人,即使他死,妻子也拿不掉夫姓,帶着夫姓和子,與她父親在一起。
“誰?那是誰?”
彌留的人眼神空空的,與他過了兩年生活的女士已忘記了,這雙眼睛這樣睜着死去了,嘴巴張合的動作很僵硬,和他枯萎的心臟同步,越來越慢,直到徹底停下,肌紅蛋白流失乾淨,人就徹底死了,家玉到最後也沒有問清楚,爲甚麼要和晚玉一道死,是痛恨,還是愛,抑或是痛恨的愛。
這問題家玉咀嚼很多年,在她開始寫作,詩化的文本已信手拈來,仍說不清,她與父親,對晚玉此種痛恨的愛,這問題只好隨姚陳靜瀾女士那張模糊了的面目而去了。
父親在牀單上躺成一具蠟像後,家玉呆坐了很久才按護士鈴,沒有眼淚,只是力竭,手腳蜷曲抽搐着,一時不知道人死了該幹甚麼,只好撥晚玉的電話。
萬幸晚玉已忘記自己還有個可能會打她電話的女兒,家玉現在想來,那通電話,萬幸媽沒有接。
她獨自處理了父親的後事,盥洗室,焚化爐,抱住骨灰盒坐上的士後座,車子開到公墓,盒子送進壁龕,合上玻璃櫃,其實做起來都很簡單,回到靜悄悄的房子裏,家玉才後知後覺,見過死亡後,人就悄然有了處理一切的能力。
家玉長久的睡了一覺,很久很久,久到半年後升學,鎖了陽光大廈1306室,到北方去唸大學,夏季入校,渾渾噩噩適應至冬天,然後,然後有人拍拍她的肩膀。
她轉頭驚喜。
“姚浣,是你。”
彼時姚光怔答她,“我已經不叫這個名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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