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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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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十歲前的大多數時間,家玉睡在一間粉色的房間裏,表姐的舊房間,或牀與門之間的過道,姨媽房間的地鋪。

姨媽與丈夫睡兩米牀,粉色牀單,有波浪牀縵墜下來,家玉躺在過道,偶爾有蟑螂同眠。

一年大概有八個月,她被外出跑生意的永銘夫婦託管給邢芳雨,家玉一開始以爲姨媽對待她皆出於愛或不愛,直到知道晚玉一直付給親姐比託管班更高的一筆錢。

姨媽對待她的態度被標上價格,她就開始懷疑親情。

家玉是喜歡在姨媽家生活的,不用面對晚玉沒有規律突如其來的暴力,邢芳雨偶爾對她格外好,總在月初幾天,現在想,或許是晚玉付錢的時間。

若晚玉遠在天邊,只打錢過來,她就給家玉好臉色,帶她逛超市,買晚玉不允許的那些零食,家玉總期待月初,姨媽給一張超市的打折傳單,她就在上面提前挑選。

但若果姨媽與晚玉見面,卻不接走女兒,繼續寄宿,家玉就要喫很久的冷眼,零食被收進開關最響的一層抽屜,也不上鎖,家玉每次去開,就得姨媽的冷眼。

這時候呼吸都要放輕一點生活。

家玉很小就知道,晚玉和胞姐的關係很微妙。

姨媽是過早被買斷工齡的下崗工人,只丈夫做廚師,維持家庭開支,小兒麻痹的女兒頭永遠偏着,苦苦學習,考上護理系,畢業需走關係才能得到工作。

晚玉大包大攬說會給侄女安排好工作,她和永銘的生意又做大了些,區醫院院長的姐姐成了她的密友。

姨媽的臉上一點笑也沒有,只在晚玉一個人走後摔了碗筷,罵乖巧安靜的女兒成績爲甚麼還是不夠好。

一母同胞,她罵起人來的樣子和晚玉很像,家玉躲在小房間門後偷看,表姐頭低垂着,一言不發。

她又轉過來罵家玉。

“你也會像你媽一樣,得意忘形。”

家玉總忘不了在姨媽那裏寄宿的生活,那種尊敬與煎熬長久折磨着自己。

她給自己找一個理由,一定是姨媽與晚玉微妙的關係,禍及她。

直到再重逢,姨媽蔑笑着問她,你媽媽死了,你爲甚麼不說?

你在隱瞞甚麼?你做了甚麼?陳玉。

是的,晚玉死了,家玉不想讓任何人知道,晚玉存世的最後一段時間是和她一起度過。

邢芳雨如此恨着又愛着自己的胞妹,以至於晚玉死後她本該快活,得意忘形的胞妹消失在這天地間了,但她痛恨上家玉,恨家玉不通知任何人,獨自將晚玉下葬,不把她的胞妹及遺言還給她。

家玉永也忘不了,她假期時獨自回到陽光大廈的房子,擰開鎖,晚玉站在裏面,客廳裏擺着許多箱陌生的行李,來自母親。

晚玉轉過臉來,時間沒有侵蝕這個無心的人太多,她已經長得和永銘不像同一代人,只是這漂亮搖搖欲墜,她好像生病了。

她不去問家玉,當初爲何打我的電話,那通電話你要說甚麼?

晚玉不提永銘死時那通她明知響起卻不去接的電話,只對女兒說,“我回來了。”

荒唐。

她從未踏足過這間房子,卻說我回來了。

母親回到了家玉的生活,在家玉打電話到海岸另一頭,與姚光怔提分手的半個月前。

之後很多事,家玉不去想了,只記得因爲她的隱瞞,沒有人知道晚玉在哪年哪月幾時幾分離世,只知道家玉把母親送回肅城,葬在早年間買的與永銘的合墓。

晚玉一個人躺進去,合墓空着一半,前夫早已經火化,住在千里外,睡在另一座城市的公墓裏。

晚玉死前提出過要火葬,她的遺願是要漂亮一輩子,但家玉陽奉陰違,她要晚玉一個人躺在缺一半的合墓裏忍受風吹,這樣她想她了,就可以坐到旁邊來,令晚玉聽她說話。

這樣她就再無沒有拒絕的權利。

無助的陳玉已經長大,扭曲的人倫改造了她,現在終於也輪到她,輪到她陳家玉來做主人。

沒有遺產沒有遺言,邢芳雨在妹妹離世前的一個夜裏收到晚玉的信息,只有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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