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沒有任何的喜悅比他妻子的傷心重要 (1/2)
91. 沒有任何的喜悅比他妻子的傷心重要
跨年前夜,肅城下了第一場雪。
家玉接到王警官的電話,告她她房子附近的沿路監控拍到了陳榮瑜從她家裏離開,陳榮瑜打了輛車一路到城郊,消失在了監控盲區裏,警察已經在他消失的片區摸排。
王警官說“你放心,我們很快就會找到他。”
家玉的聲音沒有波瀾,只道謝謝,辛苦了。
這些天她心裏沉沉的,沒辦法因爲這進展鬆一口氣,樓下的兩組便衣已經撤走,她和光怔自由出行不會再有人跟着了。
其實家玉至今還不知道陳榮瑜又捲進了甚麼案子,每個警察都對她語焉不詳,推測大概很嚴重,或許是命案,一想到這種可能,家玉就想到光怔,想到自己,想到自己帶來的這許多麻煩。
化雪時總會降溫,可初雪後的第二天,氣溫突升,日升日落時雲層金黃地嚇人,一整天光怔接到好幾個電話,他的假期還剩下最後幾天。
晚飯時光怔又在講工作電話,家玉坐在餐桌前看着他,想起那條預警信息,她想或許真的快要地震了。
轉天上午,地震沒來,倒是家玉來了一通電話,Alsa聯繫家玉,託家玉幫忙,替她去一趟醫院,上次聚餐時Alsa和家玉交換了聯繫方式,偶爾聯繫,算是熟悉起來。
Alsa說這兩天氣象異常,自己隨隊到肅城周圍幾個村鎮踏勘,檢查探測儀,抽查土質,偏偏這時哥嫂的第一個小孩在醫院降生了,就在今天。
Alsa沒辦法立刻趕回來,哥哥在電話裏告她,反正她兩天後就可以回城,不急這一時,可Alsa對家玉說,父母早亡,她是哥哥一手帶大的,她哥哥很有本事,靠自己送她出去留學,辛苦到三十歲纔開始相親,第一個孩子出生,她哥哥已經三十六歲。
分身乏術的Alsa想起,姚光怔正在休假,於是給家玉打了電話,Alsa在電話裏說“這種時候我怎麼能不在呢,只好託你們夫妻替我去一趟了。”
家玉在聽到她講兄妹感情時心情很複雜,但還是乾脆地答應了幫這個忙。
叫上光怔出門,先到母嬰店買些嬰幼兒用品,再包好紅封,大概下午三點,兩個人拎兩袋禮物,到了醫院的婦產科。
Alsa已經和哥哥打好招呼,會有兩個朋友替她來看看她的小侄女,她哥哥已經等在住院部樓下接他們。
家玉和光怔與Alsa的哥哥見面,Alsa果然沒說錯,她哥哥看上去比她老上許多,不到四十就有了幾根白頭髮,剛做了父親的人滿面紅光,熱情地領兩個人上樓,進了單人病房。
家玉幾乎沒怎麼見過嬰幼兒,尤其剛出生的小孩,更是陌生。
第一次見新生兒,一切都很神奇,又不讓人心嚮往之,家玉看着那小孩子的小手指擡起來,在虛空中抓握,把玩,轉圈式的,彷彿在把玩明珠,玩一顆看不見的雞蛋大小的珠子。
Alsa的哥嫂頭碰頭依偎在病牀前,孩子抱在母親懷中,周圍都是親人朋友,所有人都笑得舒心。
明明是好日子,家玉卻突然退出了人羣,退出撥浪鼓與歡笑,退到病房外的角落裏去。
看着那副場景,家玉竟然控制不住地開始感傷,因爲她想到了一些往事,她謹記自己是來替朋友看初生的孩子的,不能掃興,於是家玉匆匆從病房內退出來,站在走廊裏,低下了頭。
儘管家玉比誰都知道,不做回想就能往前走,可沒辦法不做回想,因爲命運總會跳出來啓示你新的東西,令你想起舊的痛苦。
看着新生的幼兒,家玉想到的竟然是永銘去世前的一段時間。
像那個孩子空中抓握明珠一樣,那段時間永銘也突然擡起枯竹一樣的手在虛空中抓握,只是不似孩子在把玩明珠,蜷指輕勾,他更像是在整理幾根細線。
有時候他無神地坐着,突然開始抓牀邊的被褥,數着有幾層布料,那時候家玉以爲他在夢遊,喚他名字也沒有反應,便沒多放在心上。
在永銘死後很多年,她在社媒上看到同樣的病人,才知道這叫做撮空理線,循衣摸牀,很多彌留之際的人都會這樣,這說明已經走到了頭,沒有多少日子了,可那時的家玉不知,不知這是預兆,不知這就叫大限將至。
多年後的家玉看見科普視頻下的評論,又有人說,如果彌留的人理清楚這一生裏亂纏的細線,就可以再多活一段時間,或者掃盡了牀邊的雜塵,也可以再活一段時間。
視頻下有人說這是真的,自己的姥姥病重時,家人給了彌留之際的姥姥一個掃牀的毛苕株,老人家每天都掃牀,幾個小時,最終活了下來。
滯後的痛在多年後開始收割家玉,父親早逝最讓她痛苦的,是他死在她還不知人事的年紀,於是許多預兆要在多年後才跳出來再收割她一次。
在新生兒降生的病房外,家玉突然不應景地感到悲傷,不想掃所有人的興,於是緊低着頭,等她再擡起頭來,身邊多了一個人正靜靜看着她。
家玉小聲問丈夫,“你怎麼出來了?”
光怔平靜地回答悲傷的妻子,“你出來我就跟出來了。”
沒有任何的喜悅比他妻子的傷心重要。
光怔問她“在想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