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二 日奔 （1/2）

二日奔

等二人瞧見鄠縣驛的招牌時，天已經泛起了魚肚白。武元照雖然腦子裏已經開始犯困了，心底卻還是清醒的。她扯了扯李泰的袖子示意他停下：“不要進官驛，找個自家開的客棧住下吧。”

李泰點點頭。二人沒轉多久就看到了一家悅來老店，雖然上了板，但是李泰沒敲幾下居然就開了，看來周邊沒有長安城內宵禁那麼嚴格。在李泰的一錠銀子前，小二爽快地給開了兩間上房。

武元照倒是得償所願地睡了個好覺。睡飽帶來的饜足感讓元照不禁感嘆感業寺的晨鐘暮鼓真是令人每日望不到盡頭，好在現在都擺脫了。細細想來，如今身在鄠縣甚至都聽不到長安城內大雁塔的鐘聲——元照真是忽的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就如此一夜，過去數年的長安生活匆匆做結。但這便會是平靜新生活的開端嗎？既然選擇了魏王，以這人往日做事風格，平靜度日幾乎不太可能。昨日交談字裏行間都體現了他要西行，而他的封地在均州……這其中似乎蘊含了更大的風險。想到這兒武元照不禁有些汗毛倒豎，李泰這傢伙該不會還在惦記着皇位乃至要起兵造反吧？有一說一，在武元照的認知裏，利用已有規則奪嫡可以，但是在太平年間起兵謀反屬實倒行逆施……不過她的思緒很快就被敲門聲打斷了。

“誰？”武元照提高了聲音。

門外傳來了李泰聲音：“元照，是我。”

“噢……”武元照揉了揉自己的太陽xue，“進來吧。”

李泰倒也不避嫌，推門而進又關上了門。他一撩袍便在桌前坐下，爲自己沏上一杯茶，同時在桌上放了一件衣服。“我也不知你有沒有帶勁裝，方纔我出門又爲你帶了一件上領。”喝了一口茶以後又繼續說到，“馬車我也準備好了，你收拾收拾便出發吧。”

“魏王殿下看來這是沒睡多久啊？”武元照依舊縮在被窩裏，只是轉了個身，好整以暇地看着李泰。

“不算甚麼，先前行軍之時比這緊張多了。”李泰輕笑一聲，“換好衣服我們喫點東西便出發吧，甚至還能享受一把本王爲你趕車的待遇……哎要不我先出去，你換好衣服再下來？”

讓李泰登時笑不出來雙耳通紅的是他看到武元照直接從牀上起來，只是披了件外袍便施施然向他走來。

“魏王殿下你在慌甚麼？我又不是沒穿內袍。”武元照按住眼神開始亂飛的李泰，“昨夜孤男寡女出逃共乘一馬魏王殿下都幹出來了，怎麼現在不繼續當柳下惠了？”

李泰心裏又是噌地一陣火——他遲早要死在這女人手裏，怎麼死不好說。雖然此刻李泰心跳如擂鼓，但還是穩住心神問道：“你必然有話要問我，”看到元照點了點頭，“是問我要去哪裏麼？”

元照坐在李泰對面，攏了攏外衫：“和魏王這種聰明人說話就是輕鬆。”

李泰又給自己灌了一杯：“去涼州。”

“這和你的封地可是背向而行哦？”武元照拿手指比劃了個斜線。“魏王殿下該不會……還在想着皇位吧？”雖然覺得有些不妥，但武元照還是選擇問了出來，擇主不知目的那也太苦了。

“在你心中我是這種不識好歹的人？”李泰眯了眯眼，“也罷，怪我之前確實對皇位表現得太急迫了。固然我對那個位置有希冀，但我最多隻是想如父皇一樣在一定的規則內證明我自己。真得在清平的世道貿然造反，契丹和突厥又不傻，他們趁火打劫，那我不就成了李唐天下的罪人了？”看着武元照臉上的笑容越發燦爛，李泰突然反應過來：“你該不會……也是這麼想的？”武元照用力地點點頭。李泰感覺自己被擺了一道，片刻方無奈說道：“……你確實懂我。”然後起身，“我去套馬了，一盞茶後門口見。”

一個時辰後，二人已經均着便服在熙熙攘攘的長安西南官道上乘馬車前行了。武元照也沒在馬車裏坐着。此刻她正坐在李泰的身側，靠在馬車的另一側車廂壁上：“我沒想到堂堂魏王殿下居然真得一人一馬就回了長安。別人也就罷了，楊景他能放心嗎？”

李泰斜乜了武元照一眼：“必然不能。其實到扶風郡我們便能見到他了。就是現在繞了點遠路，我們得從郿縣過河到扶風。”

武元照坐直身子拍了拍李泰的背：“沒想到魏王殿下居然身着粗布袍服幹着馬倌的活兒依舊顯得芝蘭玉樹神采奕奕。真不愧是我武元照看上的人。”

李泰立馬就吃了個大紅臉：“武元照，誰教你這麼夸人的？”

武元照笑吟吟地答道：“都是真情流露，甚麼誇不誇的。倒是殿下，明明我都被先皇賜名媚娘了，也沒見過你真叫過幾次呢？”

李泰哼了一聲，“雖然媚娘也挺符合你的……外貌舉止，但是你自己也沒真心認過這個名字吧。反正父皇已經不在了，先前的那個武才人媚娘也就跟着一起去吧。還是元照這個名字適合你。”看武元照半晌不吱聲，李泰疑惑地扭頭：“你怎麼沒……”便看到元照的眼睛亮亮地注視着自己，李泰突然舌頭就又打結了：“我……哪裏說錯了嗎……”

武元照笑着搖了搖頭：“沒有呀，我打心裏覺得殿下你真懂我。這兩天裏我不止一次地爲自己沒有看錯人而高興。”

“沒看錯甚麼……”李泰扭過頭，聲音越來越小。他只能給馬一鞭子，馬兒又撒歡地跑起來，只聽武元照在自己耳邊呵氣如蘭：“若得機緣，願與君遊覽自由之天地，不負此生。”

紛紛揚揚的石榴花隨風落到馬車上。李泰只覺得心思紛亂看朱成碧，自己這個嘴角呀，怎麼都壓不下來。

待二人到了郿縣，天已全然黑了。依舊是在民營旅店的一間上房裏，武元照睡牀上，李泰打了個地鋪。和昨天不一樣的是，今日只有一間上房，兩個人只能將就共處一室了。

李泰雖然已經說了讓武元照早點休息方便早點渡河了，然而不知怎的自己怎麼都睡不着——想來還是因爲第一次真得和武元照躺在一個屋檐下。正不知道如何開口，突然便聽到牀上傳來武元照悶悶的聲音：“殿下，你覺得我出逃的消息已經傳回宮裏了嗎？”

一聽到武元照提到宮裏李泰就有些煩，不知道爲何他總覺得這是武元照意有所指。難道九弟知道她反而更高興？於是李泰有些沒好氣地答道：“按照監管感業寺那羣內侍省官僚能拖就拖的作風，應該沒那麼快。怎麼了，宮裏的誰有必要知道你出逃嗎？”

武元照有些好笑，其實她更在意的是高陽——雖然她自己並不全信，但劉熙提到了高陽，不免讓她生出幾分宮裏有人想一邊利用高陽一邊除去自己的想法來。不過眼前的人顯然是想歪了。武元照向外轉撐起上半身。屋裏並不是全黑，朦朧的月光讓她能看到地上的人並不是平靜着仰躺着，而是背對着自己窸窸窣窣的，透着幾分不耐煩。

武元照決定再逗逗李泰：“魏王殿下我不知道你是怎麼想的，但是我說的是高陽。”

李泰明顯有些愣住了，他心情複雜地轉向武元照：“甚麼，是高陽嗎……”這一轉，李泰也看到了月光下武元照玲瓏的身影，頓時覺得有些氣血上湧，又趕忙換成了仰躺的姿勢。於是他聽到武元照清凌凌聲音接着說道，似是不帶任何感情——“我沒必要瞞着你，我在感業寺的時候嘗試過給陛下寫過信，但並沒有收到過任何迴音，我便知道不論是寺內還是宮裏都有人在對我施加阻力。”

李泰沒回話，他明白武元照沒說完，但是他的身體已經很誠實地向元照那一側轉過去了。

“我不知道你是否在感業寺安插了內應，但我確實直到昨天都在給你寫信，想讓襲心無論如何都要帶出去，交給你。”

“李泰，你是個聰明人。你一定能認可我給陛下寫信是不到結局既定決不放棄的做法，但是我在確認遞信無門以後依舊選擇寫信給你——除了一小部分是對你能力的信任以外，就是純粹的私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