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兔子 （1/4）

第3章 兔子

太子齊凌到獵場的時候，日頭已經升到半空了。他沒騎馬，坐的是東宮的馬車。謝沉騎馬跟在一側，到了獵場入口才翻身下馬，替太子打起車簾。齊凌今日穿的是月白色的常服，腰間繫着玄色革帶，通身上下沒有一件多餘的佩飾。他站在馬車旁邊，先是擡眼看了看遠處圍場邊上那羣騎在馬上的少年，然後才收回目光，往帳篷那邊走。

靜海侯謝霆從瞭望臺上下來，大步迎上前，抱拳行禮。“太子殿下。”

齊凌點了點頭。“靜海侯不必多禮。今日我不是以太子的身份來的。”他頓了頓，看向獵場入口那面黑底紅邊的麒麟旗。“阿玉唸叨了好幾天的打獵，父皇不放心，讓我過來看看。”謝霆直起身，做了個請的手勢。“帳中備了茶，殿下請。”

齊凌沒動。他的目光越過謝霆的肩膀，落在遠處那匹棗紅馬上。齊玉正騎在馬上，一隻手拽着繮繩，另一隻手朝這邊揮。隔得太遠，看不清表情，但那揮手的幅度大得差點把自己從馬背上晃下來。旁邊的謝寧伸手扶了他一把。

齊凌說了句。“茶等會兒再喝。我先看看他。”謝霆順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沒再多說，側身讓開了路。

圍場邊上，十幾個少年騎着馬排成一排，打頭的自然是齊玉和謝寧。齊玉那件石青色的騎裝在陽光下泛着隱隱的雲紋光澤，腰間的白玉扣被風吹得輕輕晃。他騎的那匹棗風雖然個頭不大，但毛色油亮，四蹄雪白，站在一羣高頭大馬中間反倒最打眼。

謝寧騎在他左邊，藏藍色的騎裝襯得少年身形修長。他騎馬的時候腰背挺得很直，繮繩鬆鬆地搭在手掌上，白馬的步子穩得像在水上漂。謝霆年輕的時候在京中就有個名號叫“馬上玉郎”，京城裏但凡見過靜海侯騎馬的人都說，謝家二公子的騎術已經有了他父親七分的火候。

右邊是王淵，騎的是那匹栗色大馬。他今日換了件寶藍色的騎裝，袖口鑲着金線，馬鞍上掛着一把雕花的長弓。那弓一看就不是尋常獵弓，弓臂上刻着繁複的雲雷紋，弦是上好的牛筋絞的。他騎馬的姿勢很標準，雙腿夾着馬肚子的力度也到位。可旁邊幾個年紀小的公子哥就不一樣了，有個騎灰馬的胖子，馬一顛他就往前趴，手裏的繮繩攥得死緊，指節都發白了。後頭還有兩個大概十二三歲的小公子，騎着矮腳馬跟在隊伍最後面，一個勁地伸着脖子往前看。

齊玉回頭看了那個胖子一眼。“劉胖子，你行不行。不行就在這兒等着，我們回來給你帶只兔子。”那姓劉的小胖子臉漲得通紅。“殿下，我行的！這匹馬它不聽我使喚。”

謝寧也回過頭來，看了一眼胖子騎的那匹灰馬。那馬低着頭一個勁地啃地上的草，胖子怎麼拉繮繩它都不理。謝寧說：“你繮繩拉太緊了，它不舒服。松一點，腿夾緊。”

胖子試着鬆了鬆繮繩，灰馬果然擡起頭來。胖子大喜，正要說話，馬又低下頭繼續啃草去了。幾個少年鬨笑起來，連王衡都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齊玉笑得最大聲，整個圍場都聽得見他的笑聲。他笑完了，從馬鞍旁邊的袋子裏摸出一塊飴糖，朝胖子扔過去。“接着。它喫糖就不啃草了。”

胖子手忙腳亂地接住，差點從馬上栽下去。又是一陣笑。

齊凌站在圍場邊上的柵欄外頭，遠遠看着這一幕。謝沉站在他身後半步，順着太子的目光看過去。

“四殿下的騎術比去年進步了不少。”謝沉說。

齊凌沒接話。他看着齊玉在馬背上笑得前仰後合的樣子，看着謝寧在旁邊伸手虛虛地護着，看着那羣少年圍着齊玉嘰嘰喳喳地說話。過了好一會兒，他纔開口。

“他高興就好。”

謝沉看了太子一眼。太子臉上沒甚麼表情，語氣也淡，這時候，齊玉也看見了他。少年從馬背上利落地翻下來，小跑着過來。石青色的衣角被風吹得獵獵作響，腰上的白玉扣一下一下拍在腰側。他跑到齊凌面前，額頭上已經沁出一層薄汗。

“哥，你怎麼站在這兒。不過來一起？”

“我看着就好。”齊凌擡手，用拇指擦了擦齊玉額角上的汗。“你今天不打幾隻獵物，回去怎麼跟父皇交代。”

“父皇纔不管我打不打得到東西呢。”齊玉笑嘻嘻的。“他只要我申時之前回去就行。哥，你要不要也騎一圈？謝寧帶了好幾匹馬過來，有一匹性子最溫順的，我給你牽過來。”

“不用。”

“真的很好騎，比宮裏的馬還聽話。”

“我說不用。”齊凌的語氣沒變，但齊玉聽出來了。他哥說第二遍的時候，就是真的不用。他哦了一聲，也不糾纏，轉身就往回跑。跑了三步又回頭。

“哥，你在這兒等我。我給你打只山雞，咱們中午烤着喫。”齊凌點了點頭。

齊玉跑回馬旁邊，翻身上去的動作比剛纔更快，衣襬在空中劃了個弧。他拽住繮繩，朝謝寧喊了一聲：“謝寧，走了。我跟我哥說了，給他打只山雞。”

謝寧朝齊凌的方向遙遙抱了抱拳，然後打馬跟上去。一羣少年呼啦啦地策馬往林子裏去了，馬蹄聲亂了一陣，漸漸遠了。

齊凌站在柵欄邊上，看着那團石青色的身影混在一羣少年中間，越來越小，最後隱進了林子裏。風吹過來，圍場上的草浪一層一層地翻過去。

謝沉低聲說：“殿下，侯爺還在帳中等候。”齊凌收回目光。“走吧。”

靜海侯的帳篷搭在獵場東側的一片平地上，離圍場不遠。帳篷不大，但扎得很講究，四個角都打了雙樁，帳頂的牛皮繃得平平整整。門口站着兩個護衛，看見謝霆領着太子過來，齊齊抱拳行禮，打起帳簾。

帳中陳設簡單。正中間擺着一張矮几，几上擱着一套青瓷茶具。旁邊有個小炭爐，爐上的銅壺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熱氣。靠裏的位置放了一張行軍牀，牀上的被褥疊得方方正正。角落裏立着一副弓箭，弓臂上的漆已經磨得發亮了，一看就是常用的。

齊凌在矮几旁邊坐下來。謝霆親自提了銅壺沏茶，青瓷盞裏的茶湯是淺金色的，茶香很清。謝沉沒坐，站在太子身後。

“殿下今日來得突然。”謝霆把茶盞推到齊凌面前。“東宮那邊的事忙完了？”

“今日沒甚麼要緊的。”齊凌端起茶盞，先聞了聞茶香，然後抿了一口。“這茶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