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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受寵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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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受寵

卯初,天還黑着。宣政殿寢殿裏只有矮几上一盞將盡的燭火,光線昏昏的,勉強照出龍牀的輪廓。

德安在門外輕輕叩了一下門。沒有回應。他又等了片刻,才把門推開一條縫,側着身子進去。他身後跟着兩個小太監,端着銅盆和巾帕,腳步輕得像貓踩在棉花上。

龍牀上,明黃色的錦被堆成一團。齊梟已經醒了,正靠在牀頭,一隻手撐着牀板,另一隻手被齊玉壓在身子底下。齊玉整個人縮在被子裏,只露出半張臉,嘴脣貼在他父皇的小臂上,口水蹭得那片寢衣溼了一小塊。他睡得很沉,呼吸又綿又長,睫毛紋絲不動。

齊梟試着把手臂往外抽。抽了一寸,齊玉在睡夢中皺了一下眉頭,兩隻手追上來抱住那條胳膊,臉又往上貼了貼。齊梟停住了。

德安站在牀邊,垂着眼,端着銅盆的手穩穩當當。他身後的小太監把頭埋得更低了。齊梟又等了一會兒,換了另一隻手,輕輕把齊玉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動作很慢,齊玉的手軟塌塌的,掰開了又合攏,抓了個空,最後抱住了被子。齊梟把手抽出來,活動了一下手腕。那條手臂被壓了大半夜,手腕上印着一圈紅印子。

他從牀上下來,赤腳踩在腳踏上。兩個小太監趕緊上前,一個跪着遞鞋,一個展開龍袍。齊梟伸開手臂,讓他們把朝服套上去。繫腰帶的時候,銅釦發出一聲極輕的咔嗒聲。德安立刻回頭看了一眼牀上。錦被動了動,齊玉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棉布枕頭裏,嘴裏嘟囔了一句甚麼。含含糊糊的,像是“父皇”,又像是“爹爹”。就又不動了。

齊梟朝德安做了個手勢。德安會意,讓兩個小太監退到外間去。他自己留下來,給帝王束冠。篦子梳過頭髮的聲音很輕,金冠扣上去的時候也輕。齊梟對着銅鏡看了一眼,自己把冠上的簪子正了正。

“讓他睡。”齊梟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德安能聽見。“今日他沒課。睡到甚麼時候都行。早膳備着,杏仁酪和桂花糕都要熱的。”

德安低聲應是。齊梟往外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牀上。那個棉布枕頭被齊玉的口水洇溼了一小塊,邊角上那塊褪色的繡花在晨光裏泛着白。枕頭旁邊,他自己的那個錦緞枕頭已經被擠到牀沿邊上,歪歪斜斜的,再往外一寸就要掉下去了。齊梟走過去,把那個錦緞枕頭往裏推了推,擋在牀沿。然後他轉身往外走。

寢殿門口,德安打起簾子。齊梟邁出去,腳步落地無聲,龍袍的袍角掃過門檻,消失在迴廊盡頭。

寢殿裏又安靜了。外頭的天色從深灰變成淺灰,又從淺灰變成魚肚白。窗紙上透進來的光越來越亮,把牀幔上繡的五爪龍紋照得清清楚楚。院子裏有鳥叫了。先是零零星星的幾聲,後來是一大羣,嘰嘰喳喳的,像是把整個秋天的麻雀都招來了。

齊玉被鳥叫聲吵醒的時候,眼睛還沒睜開,手先摸出去了。他摸了摸旁邊,錦緞枕頭還在,但枕頭是涼的。他把枕頭撈過來抱在懷裏,又摸了半天,摸到父皇睡過的那片牀單,也涼了。他睜開一隻眼,看了看身邊空蕩蕩的位置,把枕頭往旁邊一推,仰面躺着,對着牀頂眨了眨眼。

陽光從牀幔的縫隙裏漏進來,落在被子上,照出一塊一塊的光斑。

阿平已經在門外候了快兩個時辰了。他靠着廊柱坐在地上,膝蓋上擱着一個食盒,裏面是杏仁酪和桂花糕,都用棉布裹着保溫。春禾端來的熱水換了三回,每回放涼了又端回去重新燒。直到日頭升到樹梢上頭了,裏頭才傳來一聲含含糊糊的喊。

“阿平。”

阿平騰地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推門進去。齊玉坐在牀上,被子堆在腰上,頭髮睡得炸開,右邊臉頰上還印着枕頭套子的紋路。一隻腳從被子底下伸出來,腳趾頭動了動。他看見阿平進來,伸了個懶腰,懶腰伸到一半胳膊舉在頭頂上停住了,“甚麼時辰了。”

“回殿下,快巳時了。”阿平把食盒放在桌上,從裏面端出還冒着熱氣的杏仁酪。“陛下上朝去了。臨行前吩咐了,殿下今兒沒課,睡到甚麼時候都行。”

齊玉接過杏仁酪,舀了一勺送進嘴裏。半份糖的,杏仁味很足。他又去拿桂花糕,拿起來咬了一口,糕還是軟的,白糖粒在嘴裏咯吱咯吱地化開。他嚼着桂花糕,含含糊糊地問:“父皇甚麼時候走的。”

“卯初就起了。走的時候殿下正睡得沉,陛下不讓叫醒您。”

齊玉又咬了一口桂花糕,嚼得慢慢的。他低頭看了看手裏的半塊糕,金黃色的糕面上嵌着一朵幹桂花。他想起昨晚上父皇在燭火下看他的眼神,想起那隻手在自己頭髮上慢慢梳過去的感覺,想起自己睡着之前最後聽見的那句“睡吧”。他把剩下半塊桂花糕塞進嘴裏,腮幫子鼓鼓的。

“父皇昨晚是不是沒睡好。”他嚼完了,舔了舔嘴角的糖粒。

阿平正在給他倒茶,手頓了一下。“奴才不知道。不過今早奴才看見德安乾爹在廊下揉眼睛,大概是夜裏也起了好幾回。”

齊玉把碗裏最後一口杏仁酪喝完,把碗往桌上一放。“父皇每次跟我睡都睡不好。我睡覺不老實,老搶被子。去年冬天父皇被我搶了被子,第二天上朝的時候嗓子都是啞的。德安公公跟我說過。”他頓了頓,拿起茶盞喝了一口,把茶葉吐回盞子裏。“可是父皇還是讓我來。”

阿平沒接話。他把齊玉的衣裳從衣架子上取下來,抖開。是一件緋色的常服,袖口滾着兔毛,腰帶上綴了一塊小小的玉佩。齊玉下了牀,讓阿平幫他把衣裳套上去。繫腰帶的時候,他低頭看着阿平的手在自己腰上忙活,忽然說:“阿平,你說我是不是太黏父皇了。”

阿平擡起頭,笑了笑。“殿下從小就黏陛下,又不是今兒纔開始的。”

阿平幫他把腰帶繫好,往後退了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眼。衣裳很合身,緋色襯得少年臉色紅潤。他彎腰把齊玉的靴子擺正,說:“殿下跟二殿下三殿下不一樣。”

“哪裏不一樣。”

阿平張了張嘴。他想說,二殿下三殿下從小就沒在陛下身邊養過。他想說,陛下看您跟看別的皇子眼神都不一樣。他想說,您以爲這宮裏誰都能在宣政殿睡到日上三竿嗎。但他最後只是說:“奴才說不好。反正就是不一樣。”

齊玉看了他一眼,沒再追問。他當然知道哪裏不一樣。他從小就知道。他兩歲的時候在宣政殿裏爬來爬去,把御案上的摺子當積木堆。他三歲的時候在龍牀上尿過牀,尿溼了整條褥子,父皇把他拎起來,他還在笑。他五歲出痘症,父皇守了三天三夜沒閤眼。他七歲那年跟父皇說想去宮外看燈會,父皇說不行,他就哭了。哭了一個時辰,父皇最後換了一身便服,抱着他從宮門側門出去,在街上看了一整晚的花燈。回來的時候他在父皇懷裏睡着了,手裏還攥着一隻紙紮的兔子燈。

這些事他記得清清楚楚。他知道自己受寵。滿宮裏的人都知道他受寵。御膳房的廚子做菜的時候會專門少放半勺鹽,因爲四殿下口味淡。尚衣局做衣裳的時候會先把花樣送到玉寧殿來挑,因爲四殿下喜歡素淨的。德安每次去御藥房拿藥材,都會多拿一份枸杞,因爲四殿下秋天容易上火。這些都不是父皇吩咐的。但他們都知道,對四殿下好,就是對陛下好。

齊玉站在銅鏡前面,看了看鏡子裏的自己。鏡子裏的人頭髮已經梳好了,用那根麒麟白玉簪束着。衣裳合身,臉色紅潤,嘴角還沾着一粒白糖。他伸舌頭把糖粒舔掉了。

“阿平。”

“奴才在。”

“我是不是很受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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