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功課 (1/2)
第14章 功課
每月逢五,是皇帝考問皇子功課的日子。這個規矩從齊梟登基第三年就定下了,雷打不動。內閣議事可以改期,早朝可以延後,但逢五考功課,從來沒斷過。孫太傅每個月到了這幾天,戒尺敲得比平時更勤,說話的語氣也比平時更沉。他會在考課前幾天把皇子們叫到尚書房單獨提點,每個人提點的內容不一樣,但最後一句話都一樣。
“陛下問甚麼,臣不知道。但臣知道,陛下最討厭不懂裝懂。”
皇子們對這一天都有各自的怕法。二皇子齊鳴怕的是答不上來,他的功課不算差,甚至算好的,但每次站在宣政殿裏,面對御案後面那張沒有表情的臉,他背得滾瓜爛熟的東西就會在嗓子眼就會卡住。三皇子齊昭怕的是被問到超出太傅講義範圍的東西,他知道父皇喜歡追問,一個問題接着一個問題,越挖越深,直到把底挖穿。他平時在尚書房能答上來的那些,在父皇面前往往只夠撐過前兩個追問。太子齊凌不怕考功課,他從小就沒怕過。但他也有怕的。他怕父皇不問功課,問朝政。上個月逢五,父皇沒考他《尚書》,問了他關於江南鹽運的看法。他答了半柱香的工夫,父皇從頭到尾只點了一次頭。那個點頭之後,他就知道今天過關了。但在點頭之前的那半柱香裏,他後背的衣裳溼了一小片。
宣政殿西暖閣,辰時剛過。秋日的陽光從東窗照進來,落在御案上,把案上那方端硯照得泛着青色的光。齊梟坐在御案後面,今天沒穿朝服,穿了件玄色的常服,袖口用銀線繡着暗紋。他手裏拿着一本摺子,不是考課用的講義,是戶部今早剛遞上來的。他在等皇子們進來之前抓緊批完。
德安站在門口,拂塵搭在左臂彎裏。他已經讓小太監把皇子們在偏殿候着的消息傳進來了。齊梟把摺子批完最後一個字,擱下筆,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讓他們進來。”
太子齊凌第一個進來。他今天穿的是東宮常服,腰上繫着玄色革帶。他走到御案前三步,撩起衣襬,端端正正跪下。“兒臣給父皇請安。”齊梟嗯了一聲。齊凌站起來,退到一旁站定。
二皇子齊鳴跟在太子後面進來。他今天穿了件鴉青色的衣裳,領口扣得比平時還嚴實。他跪下的時候動作很標準,但起身的時候右腳的腳尖在袍子上絆了一下,身子晃了晃才站穩。“兒臣給父皇請安。”他的聲音也比平時緊,尾音收得有些急。齊梟擡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齊鳴低下頭,退到太子旁邊站定。
三皇子齊昭走進來的時候,腳步很輕。淺灰色的衣裳讓他整個人看起來更不起眼了。他跪下請安的動作規規矩矩,聲音也不大。齊梟點了頭,他站起來,退到二哥旁邊。他和齊鳴之間隔了一個人的距離,不多不少。
齊玉最後一個進來。他剛一邁過門檻,西暖閣裏的空氣就好像鬆快了一點。他今天穿了件鵝黃色的常服,領口滾着一圈白兔毛,襯得整個人暖烘烘的,他走到御案前頭,撩衣襬的動作比三個哥哥都隨意。跪下的時候膝蓋磕在地磚上,聲音倒是很實在。“兒臣給父皇請安。”他說話的時候仰着臉,聲音清亮亮的。
齊梟看着他。四目相對了一息。齊玉眨了眨眼。齊梟把目光收回。“都起來。”
四個皇子站成一排。齊凌打頭,然後是齊鳴,然後是齊昭,齊玉站在最末。陽光從他們背後的窗子裏照進來,在地上投了四道高矮不一的影子。齊凌的影子最長,齊昭的影子最瘦,齊玉的影子歪歪扭扭的,他在背後偷偷用鞋尖蹭地磚上的一道縫。
齊梟先問太子。問的是《資治通鑑》裏漢宣帝一段,關於吏治的。齊凌答得不快,但每個字都落得很穩。說到“良吏爲民之本”的時候,他擡眼看了父皇一眼。齊梟沒點頭,也沒說不對,只是繼續往下問。問到第三層的時候,齊凌停頓了兩息的工夫,然後說出了自己的看法。齊梟聽完,沉默了一息的工夫,說了兩個字。“尚可。”
齊凌退回去的時候,袖口裏的手指輕輕鬆了一下。
二皇子被問了《禮記》的樂記。齊梟問的是“樂與政通”的道理。齊鳴開口的時候,第一句還很穩,說到第二句的時候,他看見了父皇眉心那道豎紋。他記得這一章所有的註疏,太傅講到這一段的時候專門在黑板上寫了三條要點。但那三條要點此刻在他腦子裏攪成了一團手在袖子裏攥成了拳頭,指節發白。
齊梟等了三息的工夫。然後開口,語氣不急不緩,每個字都跟平時一樣平。“回去再讀。下次朕還要問這一篇。”他沒有發火,沒有訓斥,但齊鳴的臉還是白了,從耳根白到脖子,鴉青色的衣領襯得那片白更明顯。他低頭應了一聲是,退回去的時候,肩膀比進來時垮了半分。他退到齊凌旁邊,齊鳴低着頭,盯着自己靴尖前面那一小塊地磚。他知道父皇從來沒有誇過他。從來沒有像對四弟那樣,說一句尚可,或者更甚,笑一下。他從來不奢望那一下笑。他只是想在答問的時候不卡住,只是想讓父皇看他一眼,就一眼,帶着那麼一點點溫度。
三皇子被問了《尚書》。齊昭答得中規中矩。他說話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經過仔細斟酌。齊梟追問了一個不算深的問題。齊昭想了想,答上來了。齊梟沒再追問,讓他退下了。齊昭退回去的時候鬆了口氣。輪到齊玉了。
齊梟看着他。另外三個皇子也都看着他。齊玉站在御案前面,雙手交握在身前,站得很端正。他今天確實很端正,肩膀不歪,腳尖不亂蹭,臉上還掛着一副“我準備好了”的表情。齊梟翻開面前的講義,低頭看了看。暖閣裏安靜了片刻,只有翻書頁的聲音。
“《孟子》梁惠王篇。‘不違農時,谷不可勝食也。下面接的是甚麼。”齊玉眨了眨眼。“……數罟不入洿池,魚鼈不可勝食也。”
“繼續。”
“斧斤以時入山林,材木不可勝用也。”
齊梟把講義合上了。他本來要接着往下問,關於這一段和後面的王道之始的關係。但他還沒來得及開口,齊玉已經往前湊了小半步。
“父皇,這段我會。”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亮亮的,帶着一種不打自招的心虛。齊梟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既然會,爲何還要先說一遍。”
“因爲後面的我背不全了。”齊玉老實交代,交代完了又趕緊補了一句,“但我有認真聽講。太傅講這段的時候我記了筆記。真的。”他回頭看了秦威一眼。秦威站在門口的位置,面無表情地微微點了一下頭,點完立刻恢復了禁軍般的站姿。
齊梟把講義放在桌上。“那你講講。這一段講的到底是甚麼。”
“就是別太貪。捕魚不要用太密的網,留些小魚。砍樹不要在春天砍,留着長。太傅說,這是給老百姓留活路,也是給國家留後路。今天把魚都撈光了,明天就甚麼都沒有了。”齊玉說到後面,聲音不再是背書式的,而是平時說話的樣子了。“父皇,我覺得這個道理跟戶部管銀子差不多。不能今年把所有銀子都花光,得留些給明年。不過戶部好像沒學好這一章,上回你說他們銀子又不夠花了。”
齊梟的嘴角動了一下。那個動作極其細微,如果不是在盯着他的臉看,根本不會發現。他對他父皇臉上每一絲紋路的變化都瞭如指掌。他看見那一下之後,膽子就更大了。
“父皇,我覺得您考得太偏了。太傅講《孟子》就講了前五篇。您要是問第六篇,那我就真的不會了。您要不要換一個問題。”
站在旁邊的齊鳴擡起頭來,看着齊玉的背影,那個鵝黃色的、理直氣壯跟父皇討價還價的背影。他握在袖子裏的拳頭又緊了一分。他剛纔卡住的時候,父皇說“下次朕還要問這一篇”。現在四弟說“你考得太偏了”。父皇沒訓他,一個字都沒訓。父皇的嘴角,剛纔是不是動了一下?齊鳴低下頭不再看了。
齊梟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朕考甚麼,還要你來定?”
“不敢不敢。”齊玉嘴上說着不敢,臉上完全沒有不敢的意思。“父皇考甚麼都行。反正我是您教的,答不出來也是丟您的人。”這話一出來,德安在旁邊研墨的手抖了一下,他趕緊低下頭,用袖子遮住自己的表情。
齊梟把茶盞放下,看着面前這個站沒站相的小兒子。他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他把面前的講義往旁邊一推。
“你們都先退下。”他頓了頓,看向太子,“齊凌留下,有件事問你。”
幾個皇子齊齊行禮。齊鳴行完禮轉身就走,腳步比進來時快了很多。齊昭跟在他後面,淺灰色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門口。齊玉走在最後,跨出門檻之前回頭看了父皇一眼。齊梟正低頭跟太子說話,沒有看他。但在他把門合上的那一瞬間,他聽見父皇說了一句“秦威那邊有本子可以借來看”。門合上了。齊玉站在門口,嘴角翹起來。
廊下,齊鳴已經走出去好幾步了。齊玉小跑着追上去。“二哥。”齊鳴停下腳步,沒有回頭。齊玉跑到他旁邊,跟他並排走。“二哥,你今天答的那段我也背過。樂記太難背了,太傅講的時候我差點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