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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三甲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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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三甲

殿試放了榜,整個京城都跟着震了三震。狀元、榜眼、探花,三個人的名字從宣政殿傳出來,不過半個時辰就傳遍了長安街。狀元叫顧恆生。消息傳到貢院門口的時候,那些前幾日還在石獅子底下打盹的落榜舉子們,有人愣在原地,有人拍了桌子。茶館裏說書的先生當天就換了新段子,講的是河南道一個農家子,揹着破書箱走了二十天的路,鞋底磨穿了用草繩綁着繼續走,最後在金鑾殿上被陛下親筆點爲頭名。說到“草繩”那一段的時候,底下有個穿灰布衫的漢子站起來喊了一聲好,往臺上扔了一把銅錢。

顧恆生搬進了官驛。謝沉親自帶人把他的行李從客棧拎出來,行李很少,一個書箱,一牀薄毯,還有一雙張了口的舊靴子。謝沉看了看那雙靴子,讓隨從去街口買了一雙新的。新靴子是黑布面的,鞋底納得密密實實。顧恆生接過來,低頭看了好一會兒。謝沉沒多說,上了馬,帶他去東宮。

東宮正堂裏,齊凌坐在案後。他今天穿的是那件月白常服,領口扣得端端正正,面前的案上擺着幾份文書。孫啓文已經在堂下站着,他換了新的補子,鵪鶉換成了鷺鷥,從八品升到了七品。雖然只升了一級,但在戶部那個地方,七品是個坎,過了這個坎就能直接給尚書回事。他站在堂下,看着太子翻文書,不敢先開口。他記得上回來的時候自己有多緊張,這回好些了,但手心還是出了汗。

太監領了顧恆生進來。顧恆生穿了新靴子,但跨門檻的時候還是下意識低了一下頭,像是習慣性地怕門框太矮撞到腦袋。齊凌把名單放下。

“坐。”

兩個人都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顧恆生坐下去的時候動作有些僵硬,手擱在膝蓋上,背挺得筆直。齊凌沒有多餘的客套。他先看向孫啓文。“銅礦的賬冊,戶部那邊有動靜了。”

孫啓文直起身。“回殿下,尚書大人前天把臣叫過去,說雲南銅礦的賬冊要重核。臣已經把近三年的原始單據調出來了。”

“阻力。”

“有。工部那邊有人說這是舊賬,翻不得。”齊凌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語氣很淡。“舊賬翻不翻,看誰翻。你只管把單據準備好。工部那邊,讓他們來找孤。”這句話說完,孫啓文的喉結動了一下。他等這句話等了六年。

齊凌又轉向顧恆生。“顧恆生,你殿試的策論孤看了。河南道的旱情,你寫得很細。”

顧恆生說:“回殿下,臣寫的是臣親眼所見。”

“孤知道。”齊凌把那份策論的底稿從文書底下抽出來。紙角上有塊水漬,是那天被口水洇的,已經幹了。他把稿子放在桌上。“你說免賦之後縣裏先徵後免。免票下來,老百姓已經交過了。錢糧進了縣庫,再退出來退到老百姓手裏,退了多少。”

“臣在鄉里問過。免票上寫的數目和老百姓實際收到的數目,至少差了一成半。這一成半去哪裏了,縣裏說是損耗,臣算過,損耗不可能超過三分。剩下的那一成出頭,進了私賬。”

“你在策論裏沒有寫這一成出頭。”

“臣寫了。”顧恆生頓了一下,“原稿上有。後來自己刪了。”

“爲甚麼刪。”

“沒有實證。臣算過,但沒有賬冊爲憑。”

齊凌沉默了一會兒。他低頭看着那份策論,手指在紙面上輕輕敲了一下。然後他把文書合上,換了個話題。“吏部的文書下來了。你的差事分在工部都水司。都水司管河道的淤塞,今年秋汛之前下游三個縣差點淹了。你去那裏,把你算損耗的本事用在河道上。做幾年實務,再回來做言官。東宮需要人在都水司盯着秋汛之後的堤壩重修。”

顧恆生站起來,撩起衣襬跪下去。他跪得不像那些世家子弟那樣姿態標準,膝蓋磕在磚地上的聲音卻很實在。臣記住了。

齊凌看着他跪在地上的樣子。這個從河南道走來的年輕人跪在那裏,藍布衫洗得發白,領口漿得硬硬的,磨得發紅的脖子微微發顫。齊凌讓他起來,然後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齊凌留他在東宮用了飯。

孫啓文和顧恆生對視了一眼。福順在旁邊笑呵呵地補了一句:“殿下早就吩咐小廚房備了菜,有醬肘子。”齊玉的品味,已經成了東宮小廚房的固定菜式。

與此同時,宣政殿西暖閣裏,齊梟面前攤着殿試的十份卷子。內閣大學士、禮部尚書、吏部侍郎都在下面坐着。今年的三甲其實已經定了,狀元顧恆生,榜眼是江南的一位老舉人,寫得一筆好字,策論也規矩;探花是個年輕的世家子弟,文章寫得不算最好,但人長得好,探花要的就是風儀。名次都定了,大家也都知道陛下的心思。但最後一件事,有人覺得還是該提一提。

禮部尚書欠了欠身。“陛下,蕭家今年也有一名子弟,文章尚可。臣斗膽問一句,是否遞補入二甲?”

齊梟沒擡頭。他把探花的卷子翻過去,在殿試名單的最末尾看到那個蕭姓子弟的名字。文章確實寫得尚可,但尚可就是尚可。他把名單放在一邊,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二甲滿了。讓他去三甲。”他放下茶盞,禮部尚書不再說話了。消息傳到蕭家,老太太坐在正堂的太師椅上,手裏撚着佛珠,撚了好一會兒,珠串在指間一顆一顆地滑過去,滑到最後一顆的時候,把珠串擱在了桌上。那個蕭家子弟站在廊下,臉上沒甚麼表情,給老太太磕了個頭,轉身去收拾行李。

京城熱鬧了好幾天。跨馬遊街那日,狀元、榜眼、探花騎着高頭大馬從長安街上走。街兩邊的茶樓酒肆擠滿了人,姑娘們從樓上往下扔花,扔得狀元頭上全是花瓣。顧恆生騎在馬上,手裏攥着繮繩,臉上的表情像是在算損耗。榜眼遊街很有經驗,不停地朝兩邊拱手,探花最自在,時不時側身接一朵花,朝樓上笑一笑。

遊街的隊伍拐過貢院門口的時候,顧恆生往那個石獅子看了一眼。石獅子還在,那個刻着“秋闈大吉”的小字還在。他在石獅子底下睡過覺,被秋風吹得縮成一團,書蓋在臉上擋日頭。現在他騎在御賜的高頭大馬上,腳下踩的是長安街的青石板。他收回目光,看向前方。前方的隊伍很長,最前頭已經拐進了另一條街。

宮裏,齊玉站在宣政殿的迴廊上,踮着腳尖往長安街的方向看。他甚麼也看不見,只看得見宮牆和琉璃瓦。但他知道今天是遊街的日子,從早上起來就在唸叨。

“阿平,你說狀元遊街騎的是甚麼馬。”

“棗紅的。御馬監專門挑的。”

“那我打獵騎的也是棗紅的。”

阿平想了想,覺得這個對比有點問題,但他沒說。齊玉在迴廊上又踮了一會兒腳,然後轉身跑進了西暖閣。齊梟正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聽見腳步聲,沒睜眼。齊玉跑到他旁邊,趴在扶手上,湊近了看他的臉。

“父皇,你今天欽點的那個狀元,他騎的馬跟我騎的一樣。”

齊梟睜開眼。“都是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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