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心機
第32章 心機
阿蓉站在茶房裏,手裏拿着抹布,竈臺上的水漬已經擦了三遍了。她把抹布在水盆裏搓了搓,擰乾,又擦了一遍。窗外的天已經黑透了,宮燈的光從廊下透進來,在地磚上投下一塊一塊昏黃的影子。她在等。今晚四殿下從宣政殿回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春禾迎上去接外袍,他擺了擺手,自己把外袍脫下來扔在牀沿上,靴子蹬掉了一隻歪在腳踏上,另一隻還套在腳上。阿平蹲下去幫他脫,他說不用,自己彎腰拽了兩下才拽下來。
四殿下平時不這樣。阿蓉來玉寧殿這些天,已經把這位殿下的脾性摸了個七七八八。他愛笑,嘴甜,對下人從不擺臉色。喂兔子的時候蹲在地上跟兔子說話,說“你今天喫太多了”,“你再挑食我就把你送回獵場”。去尚書房之前會跟春禾討價還價,說再多喫一塊桂花糕就走。從宣政殿回來的時候,臉上總是帶着笑,有時候嘴角還有糕餅渣子。今晚他沒有笑,嘴角也沒有糕餅渣子。他坐在牀沿上發了會兒呆,就把自己蜷進被子裏了。
阿蓉把抹布搭在竈臺邊上,從茶壺裏倒了半盞溫茶。她把茶盞放在托盤上,又拿了一小碟桂花糕。桂花糕是晚膳時春禾從大廚房端來的,切得整整齊齊,糕面上嵌着幹桂花。阿蓉端起托盤往寢殿走。她走得很穩,每一步都踩得很輕,像是用尺子量好了距離。廊下,阿平正靠着柱子打盹。她從他旁邊經過時腳步放得更輕了,裙襬擦過地磚,發出極細微的沙沙聲。她沒走正門。正門旁邊有一扇小側門,是宮女進出寢殿用的,平時春禾和阿平都走正門。她側身從小門進去,簾子在她身後輕輕落下來。
寢殿裏只留了牀頭那一盞角燈,光線昏昏的。齊玉側躺在龍牀的錦被裏,臉埋在棉布枕頭上,只露出一頭睡得亂糟糟的黑髮。被子蹬到了腰際,寢衣的領口微微敞開,露出鎖骨下一小片白皙的皮膚。阿蓉把托盤放在牀頭矮几上。瓷碟磕在木面上,發出極輕微的聲響。齊玉沒動。她站在牀邊低頭看着他。
她在蕭家伺候了八年,從十歲到十八歲。蕭老太太把她從人牙子手裏買回來的時候,她又瘦又小,頭髮黃得像枯草。老太太找人給她調理了大半年,喫得飽穿得暖,個子躥了一截,頭髮也養得烏黑油亮。老太太把她叫到跟前,親手把身契放在她手心裏,說你的身契還給你,從今往後你是自由身了。她跪在地上磕了三個頭,眼淚砸在手背上,滾燙的。老太太又把她兄嫂從鄉下接出來,安排在後巷的鋪子裏幫工。兄嫂住着蕭家的房子,拿着蕭家的工錢,見了她總是笑嘻嘻地說妹子你在宮裏好好幹,咱們家的日子全靠你了。她知道這話是甚麼意思。身契還給她了,但繮繩還在老太太手裏。
伺候人的經驗她是足的。在蕭家這些年,老太太從不要她做粗活,專門請了宮裏退下來的嬤嬤教她。怎麼調水溫,怎麼捶腿,怎麼鋪牀,怎麼點茶。她學得比誰都認真。嬤嬤說伺候主子最要緊的是分寸,不該說話的時候閉嘴,不該看的時候低頭。她都記在心裏。
今晚四殿下心裏不舒服。這種時候,一個溫順體貼的人在旁邊伺候着,比平時更容易讓他放下戒備。她伸手輕輕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手指劃過齊玉的肩頭時停了一下。少年的寢衣是素綢的,觸手柔軟。她的指腹隔着綢料感覺到他身體的溫度,溫溫的,還帶着沐浴後艾草的清香。她在牀沿上坐下來。牀墊微微陷下去一塊。她側過身,把手覆在齊玉放在被子外面的那隻手的手背上,輕輕地、慢慢地撫摸。
齊玉在睡夢中動了一下。他翻了個身,臉朝外,嘴脣翕動了一下,眉頭微微皺着,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甚麼。又像是在說甚麼夢話。阿蓉沒有聽清。她低下頭,湊近了想聽清他說的是甚麼。
簾子被掀開了。春禾站在門口。她手裏端着一碗熱牛乳,牛乳上凝了一層薄薄的奶皮。她本來是進來給殿下送安神茶的。她聽見牀那邊有動靜,以爲是齊玉醒了,掀開簾子卻看見阿蓉坐在牀沿上,身子微微前傾,臉離她家殿下的臉不到一掌的距離。春禾的手頓了一下。
“你在做甚麼。”她放下碗,朝牀邊走去。阿蓉擡起頭,臉上閃過一絲慌亂,很快又恢復了平日的溫順。“殿下蹬了被子,奴婢給他蓋上。”她站起來,往後退了一步。春禾看了眼她的手,那隻手剛從齊玉肩頭移開。
“殿下睡覺的時候,除了我和阿平,誰都不準進寢殿。你第一天來的時候嬤嬤沒教過你規矩?”
“教過。”阿蓉低下頭。
“教過你還不懂?出去。以後沒有我的吩咐,不許進寢殿。”春禾站在那裏,聲音不大,卻把阿蓉釘在原地。阿蓉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下去,朝春禾福了福身,從簾子後面退了出去。她的腳步比進來時快了些,衣襬帶起的風把簾子卷得晃了好幾下。
齊玉被這動靜吵醒了。他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睜開眼,看見春禾站在牀邊,臉色不太好看。“怎麼了?”他聲音還帶着睡意,揉着眼睛從被子裏坐起來。頭髮翹了好幾根,眼睛半睜半閉。
“沒甚麼,阿蓉不懂規矩,奴婢說了她幾句。”春禾把熱牛乳端過來。齊玉接過去喝了一口,“春禾,你今天好凶。”他把被子拉上來重新躺下去,翻了個身,又翻回來,把臉埋進枕頭裏,悶悶地說了句“剛纔夢到父皇在叫人彈琴”,聲音含含糊糊的,最後一個字沒說完就又睡着了。
春禾站在牀邊,拿着空碗,低頭看着齊玉的睡臉。他睡得很沉,呼吸又綿又長,睫毛紋絲不動。她站了好一會兒,直到確認他完全睡熟了,才把被角掖好,端着碗輕手輕腳地退出去。
阿平還在廊下打盹。春禾走到他面前,踢了踢他的靴子。阿平猛地驚醒,差點從柱子上滑下去。“怎、怎麼了?”
“你跟我來。”春禾把他拉到茶房,把剛纔的事說了一遍。阿平聽完,臉上的睡意全沒了。他靠在竈臺邊上,兩手交握,指節捏得發白。“阿蓉。”他念了一遍這個名字,聲音壓得很低,“明天一早我就去幹爹那裏。蕭家這個算盤打得好,打到玉寧殿來了。”
春禾靠在門框上,把袖口挽起來,露出剛纔被牛乳燙紅的虎口。燙紅的那塊皮膚還在隱隱發燙。“明天起,殿下的喫穿用度,所有入口的東西,碰觸的東西,都再查一遍。我不管你用甚麼法子,內務府那邊的調人文件,調出來。這人不能留。”
阿平點了點頭,轉頭往偏殿看了一眼。偏殿裏兩隻兔子擠在籠子裏,他收回目光,站起來走到廊下。月亮已經偏西了,再過兩個時辰就該天亮了。他在廊下站了很久,風吹過來冷颼颼的,他把手攏進袖子裏,等着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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