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栗子
第48章 栗子
齊梟坐在牀沿上,把德安遞來的藥油放在矮几上。戒尺是他親手舉起來的,落下去的時候力道卸了大半。太醫來看過,說沒有傷筋動骨,抹點藥油明天就消了。他把藥油在掌心裏搓熱,拿竹片挑了一塊,隔着寢衣仔細抹在那道紅印上。
齊玉趴在龍牀上,把棉布枕頭壓在胸口底下,下巴擱在枕頭上,眼睛半閉着,睫毛偶爾顫一下。寢衣換過了,乾淨的素綢料子,領口鬆鬆地繫着。
“父皇,還疼。”
“沒用力。別嬌氣。”齊梟的口吻像在訓斥,手上的動作卻極輕。竹片隔着衣料打着圈,力道通過薄薄的綢布滲進去。
“你就是用力了。你拿戒尺的時候怎麼不想想。”齊玉把臉埋進枕頭裏,聲音被棉布吸走了一半,剩下的悶悶的,帶着一點撒嬌的尾音。
齊梟沒有答話。他把竹片擱在矮几上,目光落在齊玉的寢衣上。這孩子長得太快了,去年做的寢衣今年袖口就短了半寸,春禾前幾天還在說要拿去尚衣局放一放邊。
“明天讓尚衣局給你重新量尺寸。這幾件寢衣都短了。”
齊玉在枕頭上偏過頭,露出半張臉。“那我要跟父皇一樣的料子。”
“朕的料子是明黃的,你不能用。”
“那我要一樣的顏色,不要明黃,就要跟父皇寢衣一個色兒的。”
“那叫玄色。”
“對,玄色。我要玄色寢衣。”他說完又把臉埋回枕頭裏,呼吸慢慢變沉了。
齊梟把被子拉上來蓋到他肩膀以下,把他蹬歪的枕頭擺正。少年睡得很沉,臉頰在燭火下泛着微微的紅,睫毛在眼瞼上投下淺淺的影子。他把角燈的火苗調到最小,在牀沿上又坐了一會兒。
窗外的柿子樹枝丫在夜風裏輕輕晃了一下,又安靜了。他想着明天得讓御膳房把那包涼透的糖炒栗子重新熱一熱,這傻孩子大老遠從東市帶回來,還沒喫上幾顆就涼了。又想秦威下午送了講義過來,厚厚一疊,明天大概要趴在牀上補一整天功課。又想等這次傷好了,得讓阿平把玉寧殿裏那些話本子收一收,省得他閒着沒事又翻出甚麼狐妖鬼怪的念頭。
齊玉在被子裏翻了個身,把手從被沿底下伸出來,手指在空中無意識地抓了一下,又落回枕頭上。他在夢裏大概是又追到了那隻跑掉的兔子,或者又偷吃了半碟桂花糕。不管是甚麼,他睡得很香。
齊梟站起來,走到門口。德安正在廊下候着,見他出來,躬了躬身。
“明天讓尚衣局的人來給四殿下量尺寸。寢衣做四套,用素綢,領口不要太緊。顏色——”他頓了頓,“用玄色,鑲暗金邊。龍紋不能繡,繡麒麟。”
德安嘴角動了動。“奴才遵旨。”
齊梟又往殿內看了一眼,壓低聲音。“明天早朝之後讓御膳房把東市買回來的那包栗子熱一熱。再蒸一碟桂花糕,半份糖。蔘湯裏放兩顆紅棗。”
德安一一記下,退了兩步,轉身往御膳房走。廊下的宮燈已經滅了大半,天邊開始泛起了淺淺的魚肚白。他攏了攏袖子,心想這半個月四殿下養病,陛下把尚衣局、御膳房、太醫院全調動了個遍,比批摺子還上心。他加快腳步,拐過迴廊時嘴角那道壓不下去的弧度終於浮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