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崔家

第57章 崔家

崔家的案子，從北境軍報裏牽出來了。起因是北境駐軍今年冬天的棉衣，遲遲沒有運到。那邊已經開始下雪，夜裏冷得能凍死人。負責採辦的軍需官支支吾吾，一層層追查下去，最後追到了兵部一個四品郎中頭上。那個郎中姓崔，是崔貴人的親兄長。

摺子是兵部和戶部聯名呈上來的，賬冊、供詞、人證畫押，一應俱全。軍餉裏的棉花換成了壓秤的碎石，藥材裏的參片換成了蘿蔔乾，連糧草都有一半是發黴的陳糧。數額之大讓內閣幾個老臣看了都倒吸一口涼氣。

齊梟在西暖閣批完那本摺子，批了一行字：徹查，按律。那本摺子遞下去之後，內閣連夜擬了旨。

崔貴人跪在宣政殿外的漢白玉臺階上。就那麼直挺挺地跪着。頭上的珠釵簪得端端正正，妝容也一絲不茍，只是臉色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她沒有求見，也沒有讓人傳話，就那麼跪着。因爲沒有人敢替她傳話。德安站在廊下，手裏端着拂塵，看着崔貴人的背影，在心裏嘆了口氣。他知道陛下不會見。涉及軍餉貪腐的案子，陛下從來不手軟。當年江南糧倉案一口氣摘了七頂官帽，今天崔家這案子比那個只重不輕。

齊梟確實沒有見。他在西暖閣批了一上午的摺子，中間德安進來換了三次茶，每次進來都欲言又止。最後一次齊梟擱下筆，說讓她回去。德安趕緊出去傳話，崔貴人跪得膝蓋已經沒了知覺，被兩個宮女攙起來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宣政殿緊閉的殿門。那扇門從她跪下去到站起來，始終沒有開過。

崔家的案子查得很快。崔家滿門抄了家產，男丁流放嶺南。沒有殺頭，這是格外開恩。崔貴人褫奪封號降爲采女，遷居冷宮偏院。旨意下來那天，後宮靜得可怕。沒有人敢議論，沒有人敢求情，連平時最愛串門的幾個妃嬪都把自己關在屋子裏。

這件事在朝堂上掀起的風浪比後宮裏更大。從兵部到戶部，從採辦到倉儲，牽連出的官員大大小小十幾個。有收過崔家賄賂的，有在賬冊上做過手腳的，有明知有問題卻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拔出蘿蔔帶出泥，泥裏還藏着別的蘿蔔。有人慌了，連夜燒賬本。也有人在書房裏對着空白的摺子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時候把辭官的摺子遞了上去。

與此同時，空出來的位置開始有人往上補。其中就有太子的門生。顧恆生從工部都水司調到了戶部，補了一個正七品的缺。孫啓文在銅礦案中立了功，升了半級，調去督查司。兩個都是太子的人，吏部的任命文書下來的時候內閣沒有人反對。因爲誰都看得出來這是陛下的意思，太子在朝中需要自己的人，陛下在給他鋪路。帝王一怒，伏屍百萬。一句話就能定生死，一句話也能定前程。那張龍椅上的每一道旨意，都是在雕琢未來的朝堂格局。

齊玉趴在龍牀上，聽齊凌講完這些的時候，手裏還捏着一塊桂花糕。糕屑掉在被子上，阿平趕緊過來拈走了。“崔貴人的哥哥貪軍餉？”他皺起眉頭，把桂花糕放在碟子裏，喫不下了，“北境那麼冷，他把棉花換成碎石？他瘋了嗎？那些當兵的穿甚麼過冬？”

“所以父皇震怒。”齊凌坐在牀邊的椅子上，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

“那崔貴人呢。”齊玉小聲問。

“跪了一上午，父皇沒見她。”齊凌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齊玉把下巴擱在枕頭上，沉默了好一會兒。他在後宮裏見過崔貴人幾回，那個女人笑起來很和氣，每回見到他都會蹲身行禮，叫他四殿下。他很難把那個笑吟吟的女人和跪在石階上臉色慘白的身影重疊在一起。可他知道父皇做得對。軍餉是底線，碰了就要付出代價。

“她以後怎麼辦。”齊玉的聲音悶悶的。

“遷居冷宮偏院。衣食不缺，只是不會再有恩寵了。”齊凌放下茶盞站起來走到牀邊，彎腰把齊玉蹬歪的被子掖好，“朝堂上的事你不用太操心。有我和父皇在。”

齊玉點了點頭，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他知道他哥說的是真的，他從來不用操心這些。但他是皇子，這些東西他得懂。以後他長大了，不管在哪裏，做甚麼，他得知道這個朝廷怎麼運轉，知道他父皇和他哥是怎麼在撐着這片江山。他把臉埋進枕頭裏，還好父皇的龍牀上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