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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紮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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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紮根

齊鳴最近往靜妃宮裏跑得比往常勤了些。靜妃住在永寧宮偏西的一處獨立院落,院子不大,收拾得倒是齊整,廊下襬了兩盆君子蘭,是靜妃自己養的。她不愛與人交際,平日後妃們串門閒聊,她總是稱病推脫,關起門來過自己的日子。齊鳴進來的時候,她正坐在窗前的榻上縫一件中衣,料子是素色的細棉布,針腳極密,一看就是給齊鳴做的。

“母妃。”齊鳴在她對面坐下來。靜妃擡頭看了他一眼,把手裏的針線活放在膝上,問他今日怎麼沒去尚書房。齊鳴說太傅今日告假,他讓周文瀚替他把功課送過去了。

靜妃看了他一會兒。自己養的兒子,甚麼心思瞞不過她。她把針線擱在一旁,問他想說甚麼。齊鳴端起桌上的茶壺,給靜妃面前的茶盞續了半杯,又給自己倒了一杯。他端着茶杯沒有喝,手指在杯沿上來回摩挲,沉默了好一陣,纔開口說:“母妃,你跟了父皇這麼多年,有沒有後悔過。”

靜妃看着窗外那兩盆君子蘭,蘭葉肥厚,顏色墨綠,邊緣有些發焦,是前陣子忘了澆水曬的。她看了一會兒蘭葉,慢慢開口,說她剛進宮的時候,位份是美人。第二年生了齊鳴,晉了婕妤,再後來封了嬪,又封了妃。品級一直在升,可陛下再也沒來過。四殿下出生沒兩年,先皇后楊寧薨了,陛下把小四抱到宣政殿裏親自養。滿宮的人都以爲陛下只是可憐那個沒孃的孩子,連她也是這麼想的。可一年過去了,兩年過去了,那個孩子在宣政殿裏有了自己的小榻、自己的碗筷、自己的枕頭。那孩子出痘症,陛下三日不朝。那孩子打獵驚馬,陛下罰了禁軍統領。那孩子過生辰,陛下親手畫了弓樣找老師傅打。她說到後來語氣越來越平,臉上沒有怨恨,聲音卻慢慢冷下去。她在這宮裏熬了大半輩子,爭也爭過,盼也盼過。後來發現爭不過,盼不來,也就死了心。

齊鳴一直聽着,沒有插嘴。等靜妃說完了,他站起來把窗子推開些,讓外頭的光照進來,然後轉過身看着靜妃說:“母妃,如果當年不是因爲先皇后,如今的太子會不會是別人。”

靜妃的手指停在針在線,擡頭看着齊鳴。她沒有說話,但齊鳴從她眼睛裏看出來了。她不是沒有想過。他只是不知道自己該不該說出來。齊鳴沒有再追問,他把靜妃面前的冷茶倒了,重新換了一杯熱的放在她手邊,然後行了個禮退了出去。

走在宮道上,傍晚的風灌進他的袖口,吹得衣袍獵獵作響。他把手攏進袖子裏,慢慢踱着步子,腦子裏盤着這些天一直在轉的那些事。太子齊凌,十七歲,中宮嫡子,沉穩健朗,自幼被陛下帶在身邊教導朝政。太子太傅是內閣老臣,東宮的幕僚班底比朝中大半官員都精幹。論出身、論資歷、論聖寵,太子都是鐵打的儲君。可憑甚麼?他是在宣政殿長大的,自己也是在尚書房苦讀過來的。他的策論太傅也誇過,他背《資治通鑑》也能倒背如流。憑甚麼父皇眼裏從來只有太子和那個甚麼都不懂的小崽子,他齊鳴就得站在第二排等那點剩下的餘光。

跟老四爭寵,爭不過。那是父皇心尖上的肉,誰碰誰死。蕭家不過是想往老四身邊塞個宮女,如今已經從京城裏徹底消失了。但那是因爲老四在父皇心裏的分量不一樣,太子呢?太子只是儲君。儲君可以立,也可以廢。

這個念頭像一顆不知甚麼時候落進土裏的種子,一直埋在那裏,最近開始發了芽。他起先只是偶爾想起來,然後就按不回去了。他試着把這個念頭壓下去,告訴自己太子根基已固,東宮班底已成,自己根本沒有勝算。可他又想,當年先帝立太子的時候,當今陛下也不是最初的太子人選。朝堂風雲變幻,誰敢說甚麼事是絕對的。

他沒有回尚書房,而是拐了個彎往東宮的方向走。到了東宮門口他沒有進去,只是站在影壁後面看着那扇敞開的正門。裏面燈火通明,謝沉拿着一疊文書匆匆走過,顧恆生跟在後面,兩個人邊走邊低聲說着甚麼。齊凌坐在正堂案後,手裏拿着硃筆,正在批文書。他批文書的姿態和父皇有七分像,背挺得很直,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齊鳴在影壁後面站了很久。他沒有進去請安,也沒有上前搭話。他只是看着那扇門裏的燈火和忙碌的人影,轉身走了。

走在回自己宮裏的路上,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嫉妒老四,是因爲老四得到了他永遠得不到的東西,那是父皇的偏愛。但他嫉妒太子,卻是因爲太子擁有他也有可能得到的東西,那是權力。偏愛爭不來,權力卻可以。太子能坐那個位置,不是因爲父皇偏心,而是因爲他是嫡子。可父皇不止他一個兒子,他能做太子,那其他兒子也不是沒有機會。

夜風灌進迴廊,宮燈被吹得搖搖晃晃,影壁上的暗紋忽明忽暗。身後的東宮燈火漸漸遠了,融進夜色裏變成一小團模糊的光暈。他把目光從身後收回來,轉向前方幽深的宮道。這條路很長,從皇子所通往宣政殿的路,往日他只敢遠遠地望着,今天他忽然覺得自己也不是不能上去走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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