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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黑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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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黑手

後宮春宴定在三月中浣。御花園裏的桃花開得正盛,曲水流觴的席面沿溪而設,蜿蜒如蛇。宮人們天不亮就起來佈置,溪邊的石磯擦得一塵不染,每處座位都鋪了錦墊,擺上漆木食案,案上擱着銀箸瓷碟,映着粼粼水光。各宮妃嬪按品級依次入座,衣香鬢影,環佩叮噹。太子齊凌坐在東側首位,穿的是月白色春衫,領口袖沿滾了一圈銀絲暗紋。他旁邊隔着兩個空位,原該是齊鳴的位置,但齊鳴還沒到。

二皇子齊鳴來得不晚也不早。他在永寧宮陪靜妃用了早膳,回自己殿裏換了身鴉青色新袍,腰間繫了條玉帶,對着銅鏡正了正冠。周文瀚在旁邊捧着茶,幾次欲言又止。齊鳴從鏡子裏瞥了他一眼,說有話就講。周文瀚把茶盞放下,壓低聲音說殿下,事情都安排好了,人是從莊子上調來的,進宮之前已經在掖庭掛過名,混在今日傳菜的太監裏頭,臉生,不會有人認得。齊鳴嗯了一聲,拿起桌上的玉佩掛在腰間。周文瀚又說了一句,只是今日四殿下也會去。齊鳴掛玉佩的手停了一瞬,然後繼續把繩結繫好。說老四每次春宴都坐不住,喫兩口就跑去喂錦鯉,礙不着事。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淡,像是在陳述一個跟自己沒有關係的天氣狀況。周文瀚看着他的側臉,忽然覺得有些不認識這個人了。他跟了齊鳴好幾年,見過他生氣,見過他陰陽怪氣地挖苦四殿下,也見過他在尚書房被太傅罰抄書時摔筆。但今天齊鳴從頭到尾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喝茶、換衣、系玉佩、出門,每一步都像是在走流程。這種平靜比任何一次暴怒都更讓人心裏發毛。

齊鳴到御花園的時候,宴席已經開始了一輪。他不動聲色地在自己的席位上坐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越過溪流,落在東側首位的太子身上。齊凌正在低聲和坐在他下首的齊玉說話。齊玉不知甚麼時候溜過來的,把自己的食案從末席搬到了太子旁邊,硬擠出一個位子來。齊凌嘴上說你來幹嘛,手卻把自己案上那碟沒動過的杏仁酪推了過去。齊玉毫不客氣地拿起勺子舀了一大口,腮幫子鼓起來,含含糊糊地說父皇讓我來蹭喫的。

曲水流觴的樂師奏起了新的一曲。幾個內監端着銀盤沿溪而行,盤中擱着新溫的酒壺。春日酒宴的慣例是一輪一輪地上酒,從首座依次斟過去,以示尊卑有序。走在最前頭的內監身形瘦削,麪皮白淨,端盤的手勢很穩。他經過齊昭席前時沒有停,經過齊鳴席前時也沒有停,繞過幾位妃嬪的食案,徑直朝太子那邊走去。

齊玉正湊在齊凌耳邊說話。他剛從袖子裏掏出一個油紙包,打開來是兩塊偷偷從玉寧殿帶出來的桂花糕,非要塞給他哥嚐嚐。齊凌說你自己喫,他說不行,這個放了雙份糖,可好吃了,哥你嚐嚐嘛。

端酒的內監已經走到太子案前。他彎下腰,將銀壺裏的酒緩緩注入案上的空杯。那隻手很穩,壺嘴沒有一絲顫抖,酒液在杯中打了個旋,顏色微碧,是御供的竹葉青。

齊鳴坐在溪流另一側,手裏端着酒杯,目光通過杯沿上方看着這一幕。他看到那個內監已經將酒杯斟滿,看到太子伸手去拿那隻杯子,看到老四還蹲在溪邊跟錦鯉較勁。

齊玉沒有站起來,也沒有指任何人。他只是在他哥拿起酒杯的時候,突然說了一句“這杯看着好喝,給我嚐嚐”,然後伸手把那隻杯子從齊凌手裏拿走了。動作很自然,帶着他慣常的那種不講理的賴皮勁兒。齊凌甚至沒來得及說甚麼,只是看了他一眼,大概在想這孩子怎麼連酒都要搶。齊鳴手裏的酒杯停在了半空。

竹葉青的顏色在春日午後的陽光下泛着淡淡的翠光,看着清涼解渴。他剛纔吃了大半碟杏仁酪又嚼了好幾塊桂花糕,正覺得口乾,想也沒想就把那杯酒端起來喝了。

酒液入喉的時候他皺了一下眉。竹葉青不該有苦杏仁味。但御膳房的桂花釀偶爾也會帶點苦底,他沒多想,放下杯子又拿起筷子去夾齊凌案上的春筍。齊凌被他搶了酒倒是沒甚麼反應,只是看了他一眼,說了句那是酒不是水,你慢點喝。齊玉說知道知道,把春筍塞進嘴裏嚼得咔嚓響。

溪流下游忽然傳來一陣騷動。齊玉扭頭去看,還沒看清怎麼回事,胸口猛地一悶。那感覺不是疼,是像有一隻手從身體內部攥住了他的五臟六腑,狠狠擰了一下。他手裏的筷子掉在案上,滾了兩圈摔在地上。他想站起來,腿已經不聽使喚了。眼前的一切開始變白,從邊角往中間蔓延,像宣紙上洇開的米湯。他聽見齊凌在叫他的名字,聲音很近又很遠,像是隔着一層厚厚的水。他想說哥我沒事,可能就是喝急了,但嘴脣動了動沒有發出任何聲音。然後他整個人往前栽倒,額頭磕在食案邊沿上,連人帶案翻進了溪邊的桃花瓣裏。

齊凌一隻手接住他,另一隻手把他的臉翻過來。少年的嘴脣已經變成了青紫色,眼睛半睜着,瞳孔渙散,鼻下滲出一點暗色的血痕。齊凌擡起頭,朝溪流下游看了一眼。那裏幾個宮人正圍着甚麼低聲驚呼,有人跑開去叫太醫。他收回目光,把齊玉打橫抱起來,穿過滿座驚惶的目光,往宣政殿的方向大步走去。

太醫到的時候,齊玉躺在宣政殿寢殿的牀上,嘴脣上的青紫色已經蔓延到了顴骨。周太醫跪在腳踏上診脈,手指剛搭上手腕,眉頭就擰成了一個死結。他翻了翻齊玉的眼皮,又湊近聞了聞他呼出的氣息,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極其難看。他跪着轉身朝齊梟磕了個頭,說殿下中的是鉤吻之毒,分量足以致命。這種毒入腹之後發作極快,先閉氣後損肝,若不及時解毒,撐不過半個時辰。

齊梟站在牀邊,只是低頭看着牀上那張青紫的臉。然後他轉過身,朝門口走去。德安跟在他身後,聽見他邊走邊下了一連串口諭,語速比平時快得多,但每個字都清晰如刀封御花園。扣住今日所有在場的內監、宮人、膳房管事。傳禁軍統領,調禁軍封鎖宮門。把那個端酒的帶過來。

端酒的內監被帶到西暖閣時已經是一具屍體了。禁軍從溪邊把他擡過來,嘴角的血跡還沒幹透。他在事發後飲了隨身攜帶的毒,死得比任何時候都安靜。齊梟看着地上那張陌生的臉,說去查。半個時辰後禁軍副統領趙衡跪在西暖閣的地磚上,把查到的結果一一稟報。這個人是三天前才從莊上調進宮的,在掖庭掛了雜役的名。掖庭的人說他平時話極少,做事麻利,不像新手。再往下查,發現他進宮之前在城西一處莊子上待過。莊子的地契掛在周文瀚一個遠房叔父名下。

齊梟坐在御案後面,聽完之後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他說,傳齊鳴。

齊鳴走進西暖閣的時候,燭火已經點起來了。他跪在御案前頭,低着頭,鴉青色的袍角鋪在青石磚上。齊梟沒有讓他起來,也沒有罵他。只是問他那個莊子在城西還是城南。齊鳴伏在地上沒有說話,肩膀紋絲不動。他又問了一句,聲音並不大,但每個字都重得像御花園裏那些被翻起來的石板。齊鳴的肩膀終於開始發抖。

他擡起頭,嘴脣翕動了好幾下,最後擠出一句兒臣只想要太子的命,沒想害老四。齊梟看着他的眼神在那一刻變得極冷,盯着他,又像是通過他看到了別的甚麼。然後他開口,聲音低得像從胸腔深處碾壓出來。他說你想要太子的命,你以爲就憑你,配嗎。

齊鳴被這句話砸得整個人伏在地上,額頭貼着磚縫,再也沒有擡起來。齊梟站起來,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着地上那團鴉青色的身影。他說朕這輩子最不能容忍的,就是骨肉相殘。你把毒酒端到親兄弟面前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你身上流的是誰的血。齊鳴的肩膀劇烈地抖動着,喉嚨裏發出含混的聲音,說不清是辯解還是哭泣。齊梟沒有再說下去。他轉身走回御案後面坐下來,提起硃筆在空白的聖旨上寫了幾行字。筆鋒如刀,每個字都力透紙背。寫完把筆擱下,讓德安傳旨。

齊鳴被禁軍帶下去的時候,在門口停了一步。沒有回頭,只是低聲問了一句。他說父皇,老四會死嗎。齊梟沒理他,齊鳴等了片刻,沒有再問,跟着禁軍走出了西暖閣。

寢殿裏燭火通明。齊玉躺在牀上,臉上的青紫色比太醫來時淡了些。周太醫和幾個太醫圍在牀邊,施針的施針,煎藥的煎藥。鉤吻的毒性猛烈,但好在灌下去的解毒湯藥起了效。齊玉的脈搏從最初的微弱如絲慢慢變得有了些力度,嘴脣的顏色也從青紫轉成了淺淡的灰白。中間他醒過一次,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看見牀頂繡的五爪龍紋,又看見守在牀邊的齊凌。他動了動嘴脣,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說哥你的酒好難喝。齊凌還沒來得及回答,他又閉上眼睛沉沉睡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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