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除夕

第86章 除夕

除夕那日，京城從清早起便熱鬧起來。宮牆上換了新制的紅綢燈籠，每隔三步一盞，沿着宮道一直掛到宣政殿門口。廊下的柱子貼了金箔福字，宮人們換了新裁的冬衣，領口袖沿鑲了一圈兔毛，端着年禮在各宮之間穿梭。御膳房裏蒸籠堆得比人還高，掌勺太監的圍裙上沾滿了糯米粉，甜酒釀的香氣從竈間飄出來，混着臘味煲的油香，整條宮道都聞得到。

太和殿的宮宴設在傍晚。殿內宮燈高懸，內柱上掛了赤金壽字，百官按品級列坐，面前的長案上擺滿了珍饈美饌。烤乳豬的皮脆得發亮，清蒸鱸魚上澆了滾燙的蔥油，桂花酒釀圓子在瓷碗裏冒着白氣。各地進貢的賀禮在殿側堆成了小山——嶺南的荔枝蜜、江南的織錦、北境的貂皮、西域的和田玉，每一件上都繫着紅綢，綢帶上寫着進貢官員的姓名和吉利話。

齊玉坐在皇子那一排最末的位置上，面前擺的菜色和其他皇子一樣，唯獨多了一碟桂花糕。他今晚規規矩矩地穿上了大禮服，領口的盤扣勒得他有些喘不過氣，但他沒像往常那樣扯開。他端着茶盞，隔着滿殿的觥籌交錯，往御座的方向看了一眼。齊梟正接受百官敬酒，手裏的酒杯舉了又放下，放下又舉起來，臉上的表情還是那般威嚴冷峻。

宴散之後，齊玉跟着齊梟回了宣政殿。德安已經把西暖閣佈置好了，榻上多鋪了一層絨毯，炭火燒得比平時旺了些，矮几上擱着兩碟點心，一碟桂花糕，一碟糖霜核桃。窗外開始飄雪，雪花從沉沉的夜空裏落下來。

齊玉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雪，轉過身來，從袖子裏掏出一個錦盒。錦盒是他自己攢的零花錢買的，靛藍色的緞面，邊角有些磨損，大概是揣在袖子裏捂了大半個晚上。他把錦盒放在矮几上，往齊梟面前推了推。

齊梟接過來打開。絲絨襯裏上擱着一枚玉扳指。玉料是上好的和田白玉，溫潤如脂，扳指內側刻了極細的小字——福壽安康。字刻得歪歪扭扭的，刀工比他去年送的那隻斷角麒麟進步了些，齊梟看了好一會兒，把扳指套在拇指上試了試，大小剛好。他說你甚麼時候量的尺寸。齊玉說趁他睡着的時候拿繩子偷偷量的，量了好幾次才量準。

齊梟把扳指從拇指上取下來放回錦盒裏，說朕也有東西給你。他從矮几下頭拿出一個長條形的紫檀木匣，匣子不大，邊角包着黃銅，銅釦上雕着一隻小麒麟。齊玉接過去打開，匣子裏鋪着明黃色的軟緞，緞面上擱着一把匕首。匕刃是百鍊鋼打的，在燭火下泛着冷光，柄上鑲了一顆成色極好的綠松石，松石周圍刻了一圈極細的祥雲紋。他把匕首從鞘裏拔出來，刀刃薄得能映出他的眼睛。

“給你防身用。不必時時帶着，出宮的時候藏在靴子裏。”

齊玉把匕首插回鞘裏，放在膝蓋上，低頭看了一會兒，又擡起頭來。窗外雪越下越大，宮燈的光從廊下透進來，在雪地上鋪了一片暖黃。遠處隱隱傳來守歲的爆竹聲，他說父皇，新年安康。

齊梟靠在椅背上，看着燭火映在少年臉上的光。他伸手把齊玉額前被雪氣濡溼的碎髮撥到耳後。手指順勢落在他肩上，隔着衣料輕輕拍了拍。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他說年年安康，朕陪着你。

雪落了一地。廊下的宮燈在風裏輕輕晃着，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窗紙上，安靜地交疊在一起。殿外爆竹聲又響起來了，新的一年到了。齊玉踮起腳尖在他齊梟脣邊輕輕碰了一下，他退回去的時候耳尖紅得像廊下掛的紅燈籠。齊梟把他重新拉回來，低頭回吻了他，很輕，很慢，帶着桂花釀的餘味。少年的嘴脣柔軟而溫熱，微微有些發抖，呼吸裏還混着糖霜核桃的甜香。他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齊梟的衣襟，指節在衣料上絞出細密的褶皺。

齊梟的拇指輕輕摩挲着他的後頸，像是安撫一隻受驚的小獸。齊玉仰着頭，睫毛掃過父皇的鼻樑，呼吸亂了節奏，笨拙地學着他的樣子輕輕咬了一下齊梟的下脣。他嚐到了桂花釀的甜味和一點點參茶的苦。齊梟的手掌順着他的脊背慢慢滑下去，隔着一層薄薄的綢料停在後腰，掌心的溫度通過衣料滲進皮膚。少年的腰身纖細而柔韌，在他掌下微微繃緊又慢慢放鬆。齊玉的胳膊不自覺地環上了父皇的脖頸，手指插進他髮間，碰到了束冠的玉簪。

窗外雪還在下。德安從廊下經過，往窗紙上瞥了一眼，兩個交疊的影子映在上面，安安靜靜的，像柿子樹的枝丫在風裏依偎在一起。他把拂塵換到另一邊胳膊上，攏了攏袖子，吩咐門口的小太監把廊下的燈籠滅掉幾盞。

殿內，齊梟微微退開半寸，低頭看着懷裏這張臉。少年的脣被吻得有些紅了，眼睛裏有水光，齊梟看着他的眼睛，認真地說年年安康，我們年年都安康。齊梟低下頭，重新吻住他。這一次吻得很深，像是在回答，又像是在承諾。窗外守歲的爆竹聲響成了一片，新的一年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