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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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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民心

江南水患的摺子是六月中旬遞到宣政殿的。那幾天雨下得邪乎,蘇州、松江、嘉興三府連降暴雨,太湖水位一夜漲了三尺,沿岸堤壩決了口子,淹了好幾個鎮子。地方官報上來的數字觸目驚心沖毀房屋上千間,淹沒農田幾萬畝,災民擠在城牆上等着官府賑濟。內閣把摺子遞上來的時候,幾個老臣的臉色都很難看。

齊梟在宣政殿偏殿召了幾個閣臣議事,齊凌站在最前面。戶部尚書說國庫可以撥銀子,但需要有人去江南坐鎮,調度賑災款項,督查堤壩重修。工部尚書說重修堤壩的物料可以就地徵調,但需要一個能鎮得住地方官的人去盯着。齊梟靠在御座上聽完,目光落在齊凌身上,說太子去。

不是問句,是定論。齊凌出列行禮,兒臣遵旨。齊梟看了他片刻,說明日就啓程,帶上東宮的人,沿途不許地方官設宴迎送。到了江南先查災銀的去向,再督堤壩重修。戶部撥二十萬兩銀子隨行,每一筆開支都要入賬,回京之後朕要親自核查。

齊凌一一記下,他知道這次江南之行不只是賑災太子的名號在京城裏好使,在地方上未必。江南幾省的布政使、按察使都是封疆大吏,各有各的山頭,要讓他們服服帖帖地配合賑災,光憑監國太子的頭銜不夠,還得有手腕。這是父皇在給他立威的機會。

第二天天還沒亮,齊凌帶着謝沉、顧恆生和幾個東宮屬官出了城門。他沒有坐太子的儀仗車駕,只帶了一隊輕騎和二十萬兩銀子的戶部批票。沿途驛站接到消息,說太子殿下不需要任何迎送,更不許任何地方官大擺宴席。有不信邪的知府還是在城門口擺了接風酒,齊凌路過的時候連馬都沒下,只讓謝沉傳了一句話:把這桌酒菜折成銀子,送到受災最重的鎮子上去。那個知府跪在地上,臉色白得像宣紙。從那以後,沿途再沒有哪個地方官敢擺排場。

到了江南,水還沒完全退。齊凌站在臨時搭的堤壩上,腳下是渾濁的洪水,遠處淹了半截的屋頂像一個個黑點散在水面上。他穿的是粗布短褐,袖口捲到肘彎,靴子上全是泥。地方官呈上來的災民名冊和損失清單堆了半桌子,他一本一本地翻,翻到第三本的時候皺起了眉頭。

“松江府報的損失數目和戶部之前存盤的田畝冊對不上。”他把摺子遞給謝沉,“差了將近兩成。這兩成去哪了?”

松江知府跪在地上,額頭上全是汗,說不出個所以然。齊凌沒有當場發作,只是把那份摺子單獨放在一邊,對顧恆生說查。顧恆生在工部都水司待過,算損耗的本事是看家本領,三天之後就把松江府虛報災情的證據擺在了齊凌案頭。齊凌看完了證據,說革職查辦,押送京城交由刑部。

消息傳開之後,江南幾省的官員都收斂了不少。緊接着齊凌又下令開倉放糧,在各鎮設粥棚,讓隨行的太醫給災民義診,還讓工部的匠人帶着當地百姓重修堤壩。他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巡堤,靴子在泥水裏泡得發脹,中午和民工一起蹲在堤壩上喫乾糧。有個老河工不知道他是太子,遞給他半塊燒餅,說年輕人你幹活賣力,多喫點。齊凌接過燒餅咬了一口,說這堤壩修好了,以後就不用年年跑了。老河工說但願吧,然後拍了拍手上的泥繼續搬石頭。謝沉在旁邊看着,想笑又沒敢笑。

這些事一件一件傳回京城,齊梟坐在宣政殿裏批摺子的時候,德安把江南遞來的塘報呈上來。他看完,放在案頭那摞已經批好的摺子旁邊,沒有說甚麼誇獎的話。德安注意到,陛下那天批摺子的時候,嘴角那道極淺的弧度出現了好幾次。

京城這邊,盛夏的暑氣蒸得人發昏。宣政殿西暖閣裏放了兩個冰鑑,碎冰鎮着葡萄和荔枝,涼氣從銅盆邊沿絲絲縷縷地往外冒,混着龍涎香的沉穩和果香的清甜。齊玉霸佔了齊梟小憩用的那張紫檀睡榻,歪在明黃的褥子上,手裏舉着一本新到的遊記,鞋蹬掉了,赤着腳踩在榻沿上,腳趾頭隨着他翻書的節奏輕輕晃着。

德安站在榻邊,手裏端着那碟冰鎮葡萄。葡萄是西域貢品,粒粒飽滿,皮薄得透光,在冰鑑裏鎮了小半個時辰,咬一口能涼到嗓子眼。德安剝葡萄的動作極其熟練,拇指在皮上輕輕一撚,整片薄皮應聲而裂,露出裏面綠瑩瑩的果肉。他把剝好的葡萄放在旁邊的小瓷碟裏,碟子裏已經攢了四五顆,每顆都晶瑩剔透,像一碟綠玉珠子。

齊玉眼睛盯着遊記,手伸到碟子裏摸了一顆塞進嘴裏。葡萄冰涼甜脆,他嚼了兩口嚥下去,把籽吐在內監手心裏,又伸手去摸第二顆。這一次手還沒摸到碟子邊沿,指尖先碰到了一隻更大的手。那隻手骨節分明,指腹上有常年握筆磨出來的薄繭。齊玉把遊記從臉上拿開,看見他父皇正站在榻邊,手裏拈着一顆剛剝好的葡萄。德安不知甚麼時候已經退到一旁,拂塵搭在臂彎裏,臉上的表情很是微妙。

“甜不甜。”齊梟把葡萄遞到他嘴邊。

“甜。德安公公挑的,肯定甜。”齊玉張嘴接了,腮幫子鼓起一塊,汁水在舌尖上炸開。他把籽吐在手心裏,擡頭看父皇,嘴角沾着一點亮晶晶的葡萄汁,“父皇你不批摺子了?”

“歇一會兒。”齊梟在榻邊坐下來,拿溼帕子擦了擦手,自己從碟子裏拿起一顆葡萄開始剝。他剝葡萄的動作比德安還利落,拇指在皮上一撚一掰,整顆果肉完完整整地脫出來,連一絲果肉都不沾在皮上。齊玉歪着頭看了一會兒,忽然從榻上坐起來,把遊記往旁邊一丟,說父皇你剝得比德安公公還好看。

德安在心裏默默翻了個白眼,弓着身子退開半步,把榻邊的位置讓了出來。他心想剛纔還在誇我挑的葡萄甜,現在陛下才剝了一顆就叛變了,然後繼續在心裏記了今天的第一筆賬——四殿下吃了六顆葡萄,陛下親手剝了三顆。

齊梟把剝好的葡萄放在碟子裏,又拿起一顆繼續剝。齊玉趴在榻沿上,拿手指戳那些剝好的葡萄,把最大的那顆挑出來塞進嘴裏,嚼完了又拿手指去戳第二顆。他說父皇你再不回來,這碟葡萄就被我喫完了。齊梟說荔枝上火,葡萄不上火。齊玉說那能喫幾顆。齊梟說隨便。齊玉的眼睛亮了,從碟子裏抓起兩顆葡萄一股腦兒塞進嘴裏,腮幫子鼓得像個松鼠。汁水順着他嘴角往下淌了一小截,他還沒來得及拿帕子擦,齊梟已經伸出手,拇指在他嘴角輕輕蹭了一下,把那道汁水擦乾淨。然後他把手收回去,繼續剝下一顆葡萄。

傍晚的陽光通過竹簾灑進來,蟬鳴聲從御花園的方向隱隱約約地傳過來。德安把拂塵攏在臂彎裏,看着四殿下趴在榻沿上晃盪着腳丫喫葡萄,看着陛下坐在榻邊一顆一顆地剝着葡萄,偶爾擡起頭來看一眼榻上的少年,偶爾低下頭去把剝好的葡萄放在碟子裏。他忽然覺得,這大概是他在這宮裏待了快三十年,見過的最安靜的一個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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