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教書

第90章 教書

入了秋，暑氣漸退，宣政殿西暖閣的竹簾換成了細密的湘妃竹簾，透光不透風。齊梟讓德安在御案旁邊多擺了一張小案，案上擱着文房四寶和一套新抄的《資治通鑑》節選。齊玉每天上完尚書房的課，回來還要在這張小案上多坐一個時辰。他趴在案上，拿筆戳着硯臺裏的墨，說太傅白天已經講過了，爲甚麼晚上還要再學一遍。齊梟坐在御案後面批摺子，頭也沒擡，說太傅講的是經義，朕講的是實務。齊玉哦了一聲，把筆拿起來蘸了墨，在紙上寫了兩行字，又放下了。

“父皇，甚麼叫‘火耗歸公’。”他忽然問。

齊梟擱下筆，靠在椅背上看着他。這孩子總能在不經意間問到點子上。火耗是地方官徵收賦稅時以“損耗”爲名多收的那部分銀子，收多少全憑良心，良心少的能多收兩三成。他說先帝年間試行過火耗歸公，把多收的銀子統一上繳國庫，再以養廉銀的形式發還給地方官。

“結果呢。”齊玉問。

“結果地方官照樣多收。歸公的歸公，多收的多收。養廉銀拿了，額外的好處也不肯少拿半分。”他把火耗攤開來講，講地方官的難處，講老百姓的負擔，講朝廷的底線在哪裏。講完了靠在椅背上看着齊玉，“你若是在那個位子上，怎麼辦。”

齊玉拿筆戳着硯臺，想了老半天。把筆放下，說既然管不住他們多收，不如定個數額——多收可以，不能超過半成。超過了就革職查辦。半成以內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齊梟說半成以內養不起一縣胥吏。齊玉說那地方官自己掏腰包養，養不起就別當官，回家種地去。齊梟看了他好一會兒，說你這是把刀架在人家脖子上讓人當清官。齊玉說當清官本來就是該的，爲甚麼要用錢哄着。

齊梟只是靠在椅背上，看着眼前這個拿筆戳硯臺的少年。這孩子有股子狠勁，跟他哥不一樣。太子的狠勁藏在沉穩底下。這個孩子的狠勁是擺在明面上的，像他手裏那把生辰匕首，刀鞘上還鑲着綠松石，看着好看，拔出來是要見血的。

他把硃筆拿起來蘸了墨，翻開一本新摺子。說太傅明天講考課法，今晚先把這段讀了，明天朕要考你。齊玉把臉埋進胳膊裏，發出一聲長長的哀嚎。

批了約莫小半個時辰的摺子，德安端上來一碟桂花糕。齊玉的眼睛立刻亮了，伸手就去拿。齊梟頭也沒擡，說讀完這篇再喫。齊玉的手懸在半空中停了兩息的工夫，又縮回去了。他把《資治通鑑》翻開，低頭看了兩行，又擡起頭來。他問父皇你每天看這麼多摺子，眼睛不累嗎。齊梟說不累。他又問父皇你小時候也每天讀書讀到大半夜嗎。齊梟說差不多。他接着問太傅說你十一歲就能背《左傳》全篇，是真的嗎。齊梟擡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說你再不看書，這碟桂花糕朕就讓德安端走了。

齊玉趕緊低頭看書。看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就把書合上，背了一遍給齊梟聽。背完了眼巴巴地看着他，等着驗收。齊梟說背得不錯。他把桂花糕往齊玉面前推了推。齊玉拿起一塊塞進嘴裏，腮幫子鼓起來，嚼了嚥下去，又拿起一塊遞到齊梟嘴邊，說父皇你也喫。齊梟張嘴接了，繼續批摺子。

晚膳之後，兩個人窩在暖閣的榻上。齊玉抱着他的棉布枕頭，把腿搭在父皇腿上，歪着頭看父皇批最後幾本摺子。他把玩着父皇寢衣上的一根系帶，繞在手指上又鬆開，又繞上去。

“父皇，以後太子哥哥繼位，我就給他當戶部尚書。我算賬可厲害了，火耗那個事我今晚已經想好怎麼改了——先給地方官定個死數，超過就革職，再把省下來的火耗銀子拿去修堤壩，江南那邊年年發大水，堤壩修好了老百姓就不用年年跑了。”他說到這裏忽然坐起來，盤着腿，看着齊梟，“哥這次去江南，曬黑了好多。他回來的時候我去城門口接他，差點沒認出來。”

“他寫信回來說了。說你在城門口當着滿朝文武的面喊他黑炭。”齊梟批完最後一本摺子，把硃筆擱在筆山上，靠在榻背上看着他。

“那是因爲他真的黑了嘛。我又沒說錯。後來他還追着我跑了半條宮道。”齊玉又把腿放回齊梟腿上，腳趾頭輕輕蹬了一下他的膝蓋，“父皇，哥回來以後你讓他多歇幾天。他在江南天天泡在泥水裏，靴子都泡爛了好幾雙。謝沉說他每天只睡兩個時辰，天不亮就起來巡堤。”

“朕知道。”齊梟把手覆在他腳踝上，感覺到那截骨頭上終於長了點肉，不像剛解毒那陣子瘦得硌手。

“你知道就好。你要是再給他派差事，我就——”齊玉想了想，“我就把你的桂花糕全吃了。”

“御膳房每天都能蒸新的。”

“那我就天天來喫。”

“你現在也是天天來喫。”

齊玉被他噎住了，鼓着腮幫子瞪了他好一會兒，最後自己先笑了。他重新靠回齊梟身邊，把臉貼在他肩側，聲音輕下來。他說父皇，我以後會好好學的。不會讓你和哥失望。齊梟把他散落在臉上的碎髮撥到耳後，低頭在他發頂上落了一個很輕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