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清涼臺

第95章 清涼臺

齊玉最近把齊梟管得很緊。確切地說，是從那天早上他發現父皇批了一整夜摺子、早朝回來眼底泛青。他站在御案前面，兩隻手撐着桌沿，用一種跟他年紀和身份都不太匹配的嚴肅口吻宣佈：“從今天起，父皇每天的參茶必須喝完。午膳必須喫夠三樣菜。晚膳之後不許再碰摺子。”

齊梟靠在椅背上仰頭看着他，說朕是皇帝還是你是皇帝。齊玉把參茶端起來放在他手邊，說在宣政殿裏你是皇帝，在這暖閣裏你是我的父皇，我說了算。德安在旁邊研墨，退後兩步，假裝自己不存在。

參茶是太醫院周太醫開的方子，放了紅棗和枸杞，補氣養血。齊梟嫌甜，每次喝半碗就擱下了。齊玉發現之後，每天掐着時辰盯着他喝，喝完了還要把碗翻過來給他看。午膳也是，御膳房送來的菜他一樣一樣檢查，發現父皇只動了葷菜，青菜幾乎沒碰，就拿起公筷把青菜夾到他碗裏，說父皇你喫這個。齊梟低頭看着碗裏那堆綠油油的菜心，沉默了片刻，還是夾起來吃了。

過了幾日，齊玉又多了個新差事——去西郊清涼臺盯着工部修繕。

那座清涼臺建在西山半山腰上，是先帝年間修的避暑別院，這些年久未使用，廊柱的漆已經斑駁了，後院的花木也枯了大半。入秋之後齊梟提過一句想修繕一番，留作日後用。工部擬了修繕章程遞上來，齊玉把那份章程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皺起眉頭，說這章程寫得太粗糙了，然後親自攬下了監工的活。

工部派來督修的是侍郎趙大人，四十出頭，在工部待了小半輩子，修過行宮、海塘、官道，自認爲見過世面。第一天他帶着工匠和圖紙上山，看見四殿下已經站在清涼臺門口了。齊玉換了身利落的騎裝，袖口扎得緊緊的，手裏拿着自己列的一份清單，上面密密麻麻寫了好幾十條。趙大人心裏咯噔一下，趕緊快步迎上去行禮：“殿下，您怎麼親自來了。”

“我不放心。”齊玉把清單遞給他，邁步走進清涼臺，開始逐項檢查。

“這面牆的漆顏色不對。不是赭紅色，是沉香料裏摻了赭石。重新調。”他拿手指蹭了一下牆面，指腹沾了一層淺淡的灰粉，又湊近聞了聞，然後拿帕子擦着手指，頭也不回地往外走，“還有廊柱的漆，不要亮光，要啞光的。亮光的一曬就反光，晃眼睛。”

趙大人彎着腰跟在後頭連聲應是，額頭上的汗還沒來得及擦，又聽見前頭傳來一句。

“院子裏不要種花。種柿子樹。柿子樹的間距不要太密，要留出掛鞦韆的位置。”

“殿下，這行宮規制裏沒有秋千——”

“現在有了。”齊玉回頭看了他一眼，眼睛裏帶着那種“我父皇都聽我的你覺得你能說不嗎”的表情，趙大人立刻把後半句話咽回去了，轉身吩咐匠人把花木的單子撤了，換上柿子樹苗。

到了後院，齊玉站在觀景臺邊上往下看了一眼，山風把他的袍角吹得獵獵作響。遠處的西山獵場在夕陽下泛着金色的光，林子邊上那條小河彎彎曲曲地淌過去。

“圍欄太矮，加高半尺。”他擡手比了比高度，“榻要擺在窗邊。窗戶朝南的那扇改成落地長窗，這樣冬天曬太陽不用出門。書房的書架做成嵌入牆體的，省地方。我父皇個子高，書架最頂層不能低於六尺。書房隔壁留一間暖閣，冬天燒地龍，裏面放一張小榻。”

趙大人拿袖子擦着汗，心裏默默算了一下——這哪是修繕行宮，這分明是按寢殿的標準在改造。他支支吾吾地開口說殿下這清涼臺畢竟是行宮規制，有些改動恐怕不合舊例。齊玉把手裏的清單翻到第二頁，頭也沒擡，說了一句：“我父皇說了，一切聽從我的。”

趙大人立刻閉嘴，退到一旁，拿炭筆在手心裏記下要改的每一項。他帶來的匠人個個跑得腿都直了，搬木材的、調漆料的、重新畫圖紙的，從早忙到晚，連口水都顧不上喝。有個老匠人悄悄拉住齊玉身邊的小太監阿平，低聲問這位殿下以前是不是學過土木，阿平想了想，說他沒學過。

連着盯了好幾日，齊玉每天天不亮就出門，傍晚纔回宣政殿，靴子上沾着山上的泥，臉被秋風吹得有些發紅。他坐在榻上讓春禾給他換靴子的時候，嘴裏還在唸叨着那棵柿子樹要選樹冠大一些的，鞦韆要能承住兩個人的重量。春禾蹲在地上給他擦靴子，擡頭問殿下您弄鞦韆做甚麼，齊玉把腳縮回去，耳尖悄悄紅了，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乘涼用的。

齊玉回來之後沒有馬上換衣裳，而是從袖子裏掏出一疊圖紙在御案旁邊的小案上攤開，拿鎮紙壓住邊角，開始跟齊梟彙報修繕進度。他說牆重新漆了，後院種了兩棵柿子樹，樹冠很大，明年秋天就能掛果；圍欄加高了半尺，窗戶改了落地長窗，書房的書架按他的身高做了嵌入牆體。說到這裏他頓了一下，像是忽然發現自己說了甚麼不該說的，趕緊把圖紙翻到下一頁，提高了聲音蓋過去：“寢殿——”。寢殿兩個字，好像怎麼解釋都不太對。他捏着圖紙的邊角，舔了舔嘴脣，“寢殿換了新瓦。青色的，跟宣政殿的一樣。”

齊梟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暖閣裏的燭火映在少年的側臉上。

“那個鞦韆，是給你自己玩的。”齊梟說。

“給父皇乘涼用的！”齊玉把圖紙往桌上一拍，耳尖的紅已經從耳垂蔓延到了脖頸，“父皇年紀大了，要多曬太陽。”

齊梟伸手把他往自己這邊帶了帶。齊玉被他攬着腰，整個人跌進他懷裏，手裏的圖紙飄落在地上，落到御案底下去了。他仰起臉，額頭差點撞到齊梟的下巴。

“辛苦你了。”齊梟低頭看着懷裏這張被山風吹得有些發紅的臉，拇指在他眼瞼下輕輕摩挲了一下。那小塊皮膚吹了幾天山風，比別處更薄更軟，在他指腹下微微發燙。

“明天最後一天了。以後工部的事我再也不管了，趙大人腿都快被我跑斷了。”齊玉把臉偏到一邊，聲音悶了下來，“那個寢殿的瓦，我讓他們挑了最好的青瓦。跟你殿裏的一樣。”

“朕知道。”

“你知道甚麼。你又沒去過。”齊玉把臉轉回來，看着他的眼睛。他的喉結動了一下，“那以後我們去了，你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