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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訣別與木屋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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禹衝像塊石頭一樣,一動不動。

“你說句話啊,是不是死了,再不,變成一塊石頭了?”她哭着喊叫,想看看他臉上是不是有羞愧和痛悔,卻看不清。原來她根本一步未挪,嘴巴也沒有張開。自她進了這間牢屋,就一直站在門前,那裏不知有樣甚麼東西,在她背後格楞楞直響,硌得她生疼。她還是想摑他一巴掌,不可遏制,但是太遠了,她沒有力氣走過去。

禹衝這時擡起頭,把臉轉向她,通過淚光,她彷彿看見他悽慘地笑着。“這裏不是好地方,你快走吧。”

她已經忘了那天是怎麼回到家的。一到家,就把禹衝給她的東西——他親手做的木頭房屋連同幾封信——統統燒了。

直到如今,禹衝送她那隻木屋的情形還歷歷在目:

她的家人都熟悉禹衝,深知他是個嶔崎磊落的少年,每回他來訪敘過話,其餘人便各幹各事去了,留禹沖和她自在談天。那天只剩二人時,禹衝打開隨身一件包袱說:“我做了一樣小玩意給你玩。”說着,他捧出一樣東西,託於手掌上,遞到她面前。

他手上是用木條搭就的一間屋舍,她驚奇地接過來,端在手中細看。小屋子挺重,打磨得光油油的,塗了硃色大漆,除了玲瓏許多,外形與一般住宅並無二致——門、窗、廊、檐,乃至屋脊上的小獸,一應俱全。

“你打開看看。”

“哪兒打開?”

從她手上,禹衝輕輕一拉將窗戶拉起來,它就支在那兒了,裏面又還有一層窗格,是要糊窗紗的地方,這裏沒有窗紗,眼睛可以通過去看。“你來開門。”禹衝說。

她伸出一根手指,稍稍用力一推,兩扇門向內打開——真想變作個小人兒走進去瞧一瞧。

她這才往裏面看,裏頭也是個房間樣子,傢俱全部榫接在地板上,不會搖晃出來。屋內擺着一桌一幾,一對椅子,一對櫃子,還有一隻牀——圍欄上的鏤空花紋都看得清楚明瞭,可想而知做成要花費多麼大的心思。瞧見時她的臉狠狠地紅了,把東西往禹沖懷裏一推,“做甚麼不好,做這種惹人笑的玩意兒。”

“你不喜歡住這種屋子?”禹衝大驚小怪道,“那你喜歡住哪兒——在嫁我之後。”

他前頭的話有意拖長了聲音,她賭氣着急地回答:“住山洞!”說完才聽見後面輕快的一句。

“好,咱們就住山洞。”禹衝笑眯眯地說。

她登時羞惱交集,“誰說過要嫁你?”頭一甩就要走。

禹衝跨一步攔住:“誰也沒說過,不嫁不嫁。”賠着小心,又把木頭房屋塞給她,“你拿着,也可以當個盒子使。等收到我的信,你就放進這兒。”

她又急着走開,又要抽手,又怕真的摔壞了,聽到這話,立住,暫且忘了別的,“你要出門去了?”

禹衝點點頭。

禹衝的姑父是個工匠,常在各地做些工程,同時尋找多年前意外失散的女兒;姑父離世後,禹衝算是承繼了衣鉢,亦需常常出門,一爲賺錢來養活姑母,二爲繼續尋找表妹。——這是她早就知道的,只是兩人互明心跡後,這還是第一次別離。

“明日走?”她問,不等答話,又說,“去便去,用得着寫甚麼信?”

“也是,我寫也寫不好,不寫了。但是你得給我寫。”

“你不寫,還想讓我寫,做夢!”

那日禹衝出門時,又回頭向她一笑:“我一定寫信。”

她把木屋放在妝臺上,別人都知道那是她的寶貝,誰也不敢去碰。本來也能作個首飾匣子,可她甚麼都不捨得往裏放,只有每次收到禹衝的信,讀完便將信紙折成小小一塊,打開門,塞進去。

所以銷燬也方便,連看都不用看,整個屋子搬起來一股腦投入竈膛了事。

那天晚上,她在母親懷裏哭着說:“我不會嫁人,娘,我一直陪着你。”

妹妹柳詞在一旁聽見,撲來抱住她:“我也不要嫁人,我要陪姐姐。”

江嵐一手摟住一個:“好,不嫁就不嫁。你們哥哥都已經說了,沒人能配上他妹妹。他拍着胸脯說的:‘我在一日,一日不少妹妹們喫穿,柳家也是有模有樣的人家,還能盛不下兩位姑奶奶?’”

三個人都含着淚笑了。笑歸笑,她知道自己說的並非玩話,她是鐵了心不要嫁人的。可後來,到底是爲何沒能堅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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