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孤墳和訂婚 (2/2)
其實,對計晨的情意,她絕非無動於衷。與計晨,不敢說自幼相知,也算相識多年了,甚至在年少時、在心悅禹衝前,她看計晨更覺親切些。雖說她一向如敬重兄長般敬重計晨,可是婚姻不正要二人你敬我我敬你?或許她更愛禹衝那樣的英銳少年,可單憑喜愛靠不住,她不是已嘗過一次苦頭了?她和計晨,未始不能白首到老。
心中已轉過這些念頭,她便不肯再惺惺作態:“晨大哥看我很可笑吧——我自以爲明白,其實不及晨大哥一毫。我也願有晨大哥的勇敢和坦率,若晨大哥還不當我是無可救藥,若肯教導我……”
“柳姑娘!”計晨激動地上前一步,又連忙後退,“我不是要逼姑娘答應,你不用這樣匆忙。我改日再來,姑娘若是——”
計晨以爲她還會反悔?他不明白,儘管是倉促間的決定,她的決定不會變的。她實在無力多說,把計晨送到門邊,“你改日再來。今日先別說——甚麼都別對我爹說,再等等,就把這些一齊告訴他罷。”這時候,她終於落下眼淚。
那日往後,計晨來家比先前更勤了一些。有時她出來,與他說上幾句話,有時兩人見也不見。不管怎樣,計晨始終沒開口催促過,便是有片刻獨處,他也一字不提成親的事。禹衝身故的消息沒瞞太久,幾個月後,大家都知曉了。她擔心父親受不住,父親卻更擔心她,於是,她便拉出計晨來使父親安心。看得出,全家人對這件事都感到歡喜,可歡喜中又含着忐忑,彷彿婚事一日未辦,中間便可能出甚麼變故似的。
她不忍令家人煩愁,不忍辜負計晨的心意,最重要的是,她想忘掉過去,抽胎換骨。
和禹衝在牢獄見那一面差不多整兩年後,她請計晨過來一趟,話不必說出口,計晨全明白了。不幾日,計家差了媒人來,轉過年,剛出正月,她嫁與計晨,成了他的妻子。
——所有這些,豈非全是她一個人的過錯?
柳樂紮在牀上哭了一會兒,起來整好衣服,打溼手帕擦了擦臉,勻了面,正要去見董素娥,忽聽外面有人說話。
巧鶯說:“我們姑娘這會兒身上不爽快,大姑娘再來罷。”
計晴說:“你讓我去瞧瞧二嫂,若嫂子趕我,我就走;若不趕我,我一瞧她保管就好了。”
柳樂連忙走出來,“我已經好了,大姑娘請坐。”
計晴本預備着上前拉住柳樂,聽她改了稱呼,停下,訕訕說:“嫂子還生氣?你不肯看哥哥,也看看我罷。我知道你惱哥哥出門,留你在家,可是我天天和你在一起,咱們還不算好麼?你也可憐可憐我,又沒個親姐妹。當初你來家,我和二哥一樣高興,你要是厭棄我,我真不知該如何……”說着眼圈便紅了。
柳樂亦心酸,她和小姑挺要好,偶爾婆母對她苛刻,總是計晴替她說話,拿“要是二哥在家”提醒母親,董素娥也就只好算了。“晴妹妹,你別傷心,我沒生氣。咱們先前好,以後自然也好,太太要是答應,你還可以去我家裏玩。”
計晴愣了一下,急道:“你可別當真。我娘那個人就是說話不太好聽,其實她心裏並不是那樣想。”
“我知道太太沒有旁的意思,只是我——我的確有許多不到之處。”柳樂勉強笑笑,“又何必說這些,好聚好散罷。”
“不是,肯定是娘說了甚麼。”計晴大哭,“要是哥哥回來不見你,他定然會去找你,你不回來,他也不會再回來了。娘哪能不知道這個利害?她不會說那種話,便是說了,也早後悔了。你別走,我們跟你道歉還不成麼。”
巧鶯忙去關門,急得說:“計姑娘你好生勸勸我們姑娘,別大聲嚷嚷,沒事都生出事了。若是誤會,解開便罷,別說甚麼道歉不道歉,我們姑娘也當不起。”
一語提醒了計晴,擦去眼淚笑道:“二嫂,我不懂事,你捨不得罵我,等二哥回來讓他教訓我,只是你替我求個情,別罵太重,我以後都改。”
柳樂聽了巧鶯的話也正不好意思,覺得自己反倒不如巧鶯明白。當初是因爲衝動也好,糊塗也罷,已經和計晨結成了一家人,若這是個錯誤,如今再負氣抽身,卻是錯上加錯。退一步講,就是真要散,也是等計晨回來,和他先說個明白,哪能像孩子一樣任性,只顧自己一時痛快,令計、柳兩家人面上難看,心裏不好受呢?
這樣一想,她慚愧地對計晴說:“是我不對,不該和母親認真賭氣,我去向母親道個歉。”
計晴忙說:“你也別去,不然娘心裏更不好受了,咱們就當沒這一回事。我和你說實話,娘剛纔就是讓我來探探,她說,你二嫂要是不肯理你,你就多提提你二哥,也別提我。我問,娘到底說了甚麼,她說,我也忘了,我這張嘴,最好是讓她也趕緊忘了。嫂子你都忘了罷。——哥哥在信上還說甚麼了?”
柳樂這纔想起計晨的信還在牀上丟着,便進去拿出來。
計晴見她還未拆信,性急地說:“你快看看。哥哥說他差事已全部辦妥,即刻便返程。信送來得十天吧,那他就已經在路上走了十天了。這樣一算,月底前準能到家,這不是比之前說的早一個月?”
原來計晨頭一次遠行,又記掛新婚妻子,雖身負重任,偷閒也有幾封家書回來。除了稟父母的書信,他每次必另外單給柳樂寫一封書。他一早就說預計八月下旬可返京,給柳樂的信中還特意說屆時將一路快馬加鞭,爭取與她月下團圓。
柳樂打開信,走到窗邊去讀。
這封信與以往不同,還是一樣工整穩健的筆體,但紙上只落了一句話:“甚念吾妻,歸心似箭。”
柳樂愣住。這幾個字她曾看到過,不是寫出來——禹衝有回在信末一個衝字落款下又信手塗了一支小箭,也不知施了甚麼法,那箭一看就是嗖嗖飛着,像他走路一樣,帶一股風。
她心中升起對自己的怒氣——難道當真忘不掉他,憑甚麼她要被一個死人左右?何況那時他親口說過,說得很清楚:他做了對不住她的事,忘了他,另覓良緣。他負心也好,薄倖也好,就讓他去,還有人記掛着她。
她仔細摺好紙箋,放回信封中,轉過身。
計晴正等得心急,向她面上一覷,笑道:“哥哥也真是,馬上都要見面了,還耐煩寫這麼長的信。他說了甚麼?”
“就是說他要回來的話。走,我娘給了幾隻鴨蛋,咱們去醃起來,等你二哥回來正好喫。他不是愛喫鹹蛋?今年咱們還要自己蒸月餅,我來做餡兒,比外頭的餡子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