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柳樂和音徵 (2/3)
與衆人問候畢,謝二姑娘重新坐下,向柳樂望一眼,不動聲色向旁邊讓了讓。坐在那兒成了件再尋常不過、又令人喜悅的事,柳樂去坐了,隱隱感到羞澀、得意。
她突然看明白了謝二姑娘的美:她根本不在乎自己美不美,卻在意自己是不是“好”,並好強地希望別人注意到,又輕視瞧不出的人。縱然心中含着憂傷,那一瞬間如陽光刺破霧靄,她的眼睛分明地說:“我見你就像見到二月的青草地一般歡喜,我知你亦然。”
柳樂亦然。
敘了幾句閒話,謝二姑娘對楊敏道:“今天你們是忙上加忙,不用陪我,我願意自己坐一會兒。”
楊敏也不多客套,起身說:“我知道,連你要走時也不必來說,和以前一樣,不論規矩。”
姑娘們各自找相熟的玩伴去了,亭中只剩謝二姑娘和柳樂兩個人。謝二慢慢捧起茶杯,呷一口說:“我小時候常來玩,就在這個園子。”
“我還是第一次來。”
“那你是願意去轉轉吧,我不該拉你陪我。”謝二姑娘抱歉地說。
“我倒是轉過了,不過姐姐先安靜歇歇,我再去那邊瞧瞧去,等下再來。”柳樂恐怕剛纔是會錯了她的意思,急忙就要站起身。
謝二姑娘拉住她,“你要是不着急去玩,先陪我說說話,其實我不願一個人,又不想好多人,兩個人就正好。”
柳樂便又坐下,謝二姑娘看着她,鄭重道:“你肯不肯告訴我你叫甚麼名字?”
除了很近的親友,女子閨名一般不示於外人,無論男女。謝二姑娘和她纔是初見,這個要求很奇怪,但柳樂只覺得快活。“有甚麼不肯?”她笑了,“我單名一個樂字。”
“月亮的月?”
“不是,樂曲的樂。”
“呀,柳樂,更好了。”謝二姑娘不知爲何很高興,又打量了柳樂幾眼,“你一定是春天生的吧。”
“倒不算,我是四月初的生日,到孟夏了。”
“真巧,我也是生在四月初。”謝二姑娘的笑聲如珠子般圓柔動聽,“‘孟夏之月……其音徵。’我叫謝音徵,讀‘箏’音是爲好聽。你瞧,咱們生日很近,名字的意思也近。”
柳樂猜測謝二姑娘比自己大不了許多,她看起來也的確非常年輕,幾乎還像個待字的少女,可她身上又有一種自信、沉靜、高雅不凡的態度,不光在少女中少見——柳樂知道,自己也是遠遠不能企及。柳樂不由非常羨慕謝音徵,聽見說兩人名字、生日相近的話,高興得雙目閃亮:“真的!”
但她馬上又變得謙虛了,說道:“姐姐正該叫這樣的名字,可我對音律一竅不通,不懂樂器,不敢和姐姐比。”
“誰還敢說自己懂,沒事的時候撥弄幾下罷了。那也是先前,如今這一年我都沒碰過它們了。”
“爲何?”柳樂不解。
“家夫不喜樂器,家裏也沒人有耐煩聽。”
“怎會不喜歡,一定是衙門裏公務冗繁,難得閒情。像我,雖有閒情,可惜不會,只要不讓我自己撥弄,我可喜歡了,就少姐姐這麼個人奏給我聽。”
“是嗎,那改日我一定要獻個醜。”謝音徵笑過幾聲,又搖搖頭,“他們真的不喜歡。封嬤嬤說——封嬤嬤是拙夫家中的一位嬤嬤,她說:‘老爺剛正,自小就不愛這些靡靡之音。’”她學着嬤嬤嚴厲、尖刻的語調,像是爲打趣逗樂,眼中卻露出無可奈何的愁悶之色。
柳樂亦有切身體會:哪怕再說不委屈,在夫家畢竟不能如在自己家裏那樣隨心所欲。好在計晨和她算是志趣相投心意相通,即便有不投不通之處,她相信計晨也能夠容讓她,卻不知謝音徵的夫婿——明明年齡更大,該更懂得爲他人考慮——如何這樣不體諒?
她仍是笑着說:“知音如不賞,自己彈給自己聽也好啊。”
“哪裏論得上知音不賞,本來就是自娛而已。”謝音徵傷感地搖搖頭,“可是有一次,我聽到別人彈,唉,那才真是琴音。從此後連自娛都難了。我總是想,我白白學了這些東西,究竟有甚麼用呢?”
“怎是白白學?且不說那些有幸聽到的人,人人都誇姐姐琴好。姐姐學了這個,等回孃家時,和家中的姐妹們一起奏曲,不也是熱鬧有趣麼?”
謝音徵冷冷淡淡地說一句:“我不和孃家人來往,不會回去。”
柳樂一愣。她自己與孃家親近,又想謝家姑娘都是才貌兼備,必然自小在一處切磋,相互的感情可能較尋常姐妹更爲深厚,故很自然地便想到這個話。怎知聰敏、穩重、親切的謝音徵提起孃家,竟是如此不客氣。
謝音徵又說:“他們不過給了我一個名字。我與謝家的關係,大概就只剩這麼一些了。”
猜測別人的私事很不禮貌,更不應當再多問,柳樂正想岔開話,謝音徵又扭頭對她笑起來,道歉說:“今日我很高興,怎麼總對你說那些掃興的事,實在不該。我剛纔的意思不是彈琴不好,我喜歡琴,彈琴也是下過苦功的。——你摸摸。”她伸出左手給柳樂。
柳樂輕輕抓住這隻纖長的手,它比看起來要更有勁。她摸到謝音徵指腹上的薄繭,欽佩道:“謝姐姐果然是真功夫。”
謝音徵笑道:“現在薄了些,先前還要更厚。”她看着自己的一雙手,用力把五根手指張開,“從小我就學各種樂器,別人都誇我,我心裏也不是不高興。不過,就我自己來說,若只爲高興,我寧可去做旁的事。——若能由我,我願意有事業可作。不是說那種轟轟烈烈、能傳世的大事業,不拘是甚麼,只要是一樁真正的事情。音樂能打動人,但我那樣的不行,琴也好簫也好,由我彈奏,只是給大家提供些可有可無的消遣罷了——封嬤嬤說得不好聽,但也有點兒對,是‘靡靡之音’。我想做能爲人帶來益處的事——哪怕只是一兩個人。”
柳樂看着謝音徵把手指收緊成拳,豁然開朗地想:世上沒有弱而美的事物,原來一樣東西美,它一定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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