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故人和冤枉 (1/2)
第69章 故人和冤枉
巧鶯緊張地問:“姑娘, 外面是誰,我怎麼聽聲音像是——”
“就是他,丁冒。”
“真的?我還以爲他……我以爲他不在京城, 他怎會成了叫花子?”
柳樂呆呆望着面前。
不久後,馬車再次停下, 侍衛請柳樂下車, 進到一間小鋪子深處。只有那乞丐坐在裏面, 面前桌上擺着剛出屜的熱包子, 圓胖胖彼此擠着,但已有兩三個空位。他兩腮鼓鼓的, 看見柳樂進屋, 用力把嘴裏的東西嚥下去, 想要站起來。
柳樂止住他, 怕他不自在,說:“不要急,你先吃了再慢慢說。我等會兒過來。”她又走到外間,這裏也只有巧鶯一人。巧鶯向裏面探頭探腦, 悄聲問:“丁冒怎麼……他怎會沒有營生做,落到這個地步?”
“等會兒我問問,一定還有別的事。”柳樂心中一陣陣發緊。剛纔偷偷瞥了一眼, 暮春時節,他身上還穿着件棉襖,當然棉絮早就沒了大半,唯剩的幾兩都滾成了黑蛋子, 從腕子處漏出來, 一雙手上滿是傷痕。她已有兩三年沒見過他, 記得以前他是個整潔伶俐的小夥子。落到這個地步, 怪不得他,因爲他是禹衝的小廝。
估摸着丁冒喫完了,柳樂又往裏面來。他正端着杯子咕咚咚地喝水,喝完,用手背擦擦嘴,一面站起身說:“姑娘——王妃,我沒給你添麻煩吧?”
“沒有,你快坐下。”柳樂自己在對面坐了,“你就像原先那樣叫我。別怕,有甚麼事都可以對我說。”
豆大的淚珠從丁冒眼中滾下來,在黑臉上衝出兩道曲曲折折的痕跡。“我就知道找姑娘便是對了。”他斷斷續續地說,“我先去南桂巷,聽說你們搬走了,又聽街上人說你做了,做了王妃,我不敢去王府那邊,幸而打聽到你的車從這邊過。我怕認錯車,怕不是你,守了幾日,這才——”
“你一直在哪兒?”柳樂不敢問而必須問。
“我在——”丁冒抹抹淚,向門窗看了幾眼。
“不要緊,沒有人,你說罷。”柳樂柔聲安慰他。
“我從漠南迴來。我自己無事再不敢來擾姑娘,是爲告訴姑娘大相公——本不當對姑娘說,姑娘要願意聽,我便講,若忌諱,我就不多嘴了。今日見了姑娘,也算了了一樁事,以後,我還走得遠遠的。”
柳樂早已猜到,知他必要說起禹衝死前的情形,心中刺痛難言。“別講這樣話,你只管說,沒關係。我一點兒也沒忘了禹大哥,與其瞎猜,從你口裏聽說反而好。”
丁冒又擦了擦淚,緩幾口氣,說:“我纔回來京城不到一個月,這一路太難走,我走了快一年,還當是回不來了。那時我們相公發配到漠南,他不許我跟着,可我——我跟了他七八年,我又沒有別的親人,唯有大相公待我像兄弟一樣。何況姑太太也沒了,我在京裏還能幹甚麼,我立即就去追他。”
說到這兒,他停下,歉意道:“當時我走得急,也沒和姑娘說一聲,也沒管姑太太的後事,等我這次回來,才知道多虧計相公發送了姑太太。”
柳樂聽他語氣大概還不知道她嫁過計晨之事,有一瞬的輕鬆,馬上因爲這一鬆而感到羞愧萬分。當然不想有意瞞丁冒,但她着急聽他說,不願拿別的話來打岔。她輕輕點了點頭,“計公子和禹大哥的交情,若不幫忙,他也不會安心。”又問,“你跟去了漠南,後來呢?”
“姑娘,”丁冒哆嗦着嘴脣。柳樂甚至能感覺到有句話在他胸中衝來撞去,終於,從他喉嚨闖了出來——一句壓低聲音的叫喊:“大相公他是冤枉的!”
柳樂身子向後一閃。她受住了,雙手緊緊抓住凳沿,“怎麼說?”
丁冒說出這句話,反鎮靜下來,拿手擦了擦額頭。
“我從頭說,事情說來還是因我而起——姑娘知道,大相公不是一直在找他那妹子?”
這件事熟識禹衝的人都知道:他的姑母有個親生女兒叫楚蓮,在她三歲那年,因遇洪災淹了房屋田地,全家人出來逃難,路上把她丟了。後來姑母姑丈收養了失去雙親的禹衝,一面繼續打探女兒的下落。姑父楚實有大半時候在各地找活做,就是爲了方便尋訪,等禹衝大了,也一起東尋西找。他們四處向人打聽,一無所獲,不過是白白送了許多錢與人牙子。每過一年,希望便又渺茫幾分,最後,大家已不敢再抱希望,楚實最終含恨而去,但禹衝一直沒有放棄。
柳樂不知丁冒要說的下文是甚麼,心已經抽緊了,眼睛卻瞅着牆根,好像心不在焉般點一下頭。
丁冒繼續說:“本來都好好的,怪就怪我那天要上街去逛。我走在街上,有個牙婆我們叫她烏大嬸子的,——啊呸,甚麼大嬸,老虔婆!她拉住我,說她認識的一個人,也是做這號買賣的,只不過不大上京來,這回來一次,那人告訴她,多少年前他賣了個瞎了眼睛的小姑娘,誰知如今又見了,出落得多麼好,賣虧了,很是和她抱怨後悔了一通。
“我說:‘你們拿人買來賣去,賺幾個昧心錢就算了,還只無厭。甚麼虧不虧,這些腌臢事兒,我沒耐煩聽。’
“她嫌我着急,說馬上講到正經事,把我拉到一邊悄悄說:‘這個人如今離了京城,我也不怕他來怪我,和你實說罷——由他手裏賣了的這個姑娘,倒有幾分像你們公子丟了的妹妹。’
“我答:‘說得你好像親見過我家大相公的妹妹,那你該知道,她可不是瞎子。’
“她說:‘事情就在這兒——剛得了那女孩兒時,也不瞎,是後來生病才瞎的。我把來龍去脈都打聽清楚了,年歲、地點全都對得上。這不,趕快來告訴你。我是好心,決不貪圖你們銀子,只因禹公子素日擔待我,他果真能找到親人,老身也積些陰騭。’
“她對我說了這些話,我心裏有點犯嘀咕,回去後全告訴了大相公。唉,真不該信那老妖婆,一出事,她就逃得沒了蹤影,這次回來我又去找她,聽人說她早就死了,不知真假,反正再碰到我手裏,看我揍不活她!
“當時大相公找她去問,她在中間弄鬼,說那姑娘願意見面,不過未確認之前,不能叫姑娘家人聽見,姑娘的養父和養兄不好說話,不過他們常常不在家,可以約個家中無人的時候大相公去姑娘家認一認。如此便約好了,誰知這一見大相公就被拿去了官府,可不是冤枉透頂!”
“你說他是去找妹妹!”柳樂騰地站起來,“可是他,他那時親口對我說,說他……若是冤枉,他爲何要認……”柳樂不敢再想,他們是怎麼逼迫他的?
丁冒拳頭向桌上一砸:“因爲那真是他妹妹。——不,我不知甚麼真不真假不假,但大相公認她是,姑太太也這樣說。要麼是他們信那姑娘亂說——大相公的妹妹丟時還小,自己未必記得,還不是隨口亂說?要麼就是看她長得像姑太太姑老爺年輕時的樣子。反正我是不大信——若真是他妹子,怎麼能害自己的哥哥?”
柳樂跌坐回凳上,她想張口,嗓子裏卻沙沙的。她知道禹衝有相認的依據——他曾告訴她,丟失的妹妹左手腕內側上方有半枚銅錢大小的淺紅色斑記,樣子像片蓮瓣,是落生時即有的胎記。女子身上的記號,不好向外人、尤其是向男子說,所以禹衝只對她一人提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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