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孩子和點子 (1/2)
第87章 孩子和點子
翌日, 柳樂把紅豆請在後廳說話。送上茶後,丫環們都退下了,只餘二人。
略寒暄了幾句, 紅豆接着前日的話頭說:“昨天王妃問我‘後來’,後來, 轉過年來——就是兩位殿下都要滿二十那一年的年頭, 還沒出正月, 先皇帝駕崩了, 太子繼位。先帝留下了遺詔,封五皇子爲燕王, 六皇子爲晉王。
“不過他們要在京中守制, 暫時不去封地。燕王爺以爲只要晉王爺留在京城就還有機會——先前是父子情深, 很難挑撥, 如今只要讓兄弟反目,容易得多了——所以姑娘還得繼續幫他。姑娘很失望。
“那時兩位王爺都去帝陵守了幾個月,等諸事停當,再得空來找姑娘是在下半年了。
“和一年前一樣, 還是那老一套:燕王爲姑娘和晉王親近,與她吵架,姑娘說要撂開手, 他又來哄勸,就這麼吵吵鬧鬧地又過了半年。這段時日不是沒有好的時候,哭幾回,也能笑上幾回, 只是姑娘笑得越來越倦了, 身子瘦成一根蠟燭芯兒似的。那年姑娘十八歲, 本該是最美、最快活的時候——姑娘一直都美, 但要不是夾在兩位王爺當中,她該多快活啊。
“再轉過一年,先帝的週年,他們又去帝陵祭拜,之後那個春天很快便過去了。晉王爺要去他的封地辦事,從頭至尾得有半年不在京城。他離開前與姑娘會過一次面,那一回,我看出姑娘是很害怕,很猶豫,不希望他離開,我以爲姑娘就要把事情全說出來了。——姑娘還是沒說,是福是禍,都要等到半年之後,等晉王爺回來。他是四月初一走的。”
柳樂想,那回踏青看見予翀許就是在他和瑤枝會面之後——沒看錯,他果然是心中藏着憂傷。可能他自己還不知,但已經預感到終將和瑤枝分離。那他爲何還要走?他這一走,害的又豈止是瑤枝一個人?
“晉王爺一走,燕王爺和姑娘算是去了個吵架的由頭,安生了幾日——不止幾日,我記得好幾個月裏,兩個人再沒大聲嚷嚷過。王爺又送了姑娘一把琴,他們在樹蔭底下彈琴,慢聲細語地說話,一個笑、一個看着,差不多就像起初景公子的時候。看他們那麼樣,連我都快把晉王爺忘了,以爲再不會有任何事了……”
離那關鍵的一日越來越近,柳樂的心越抽越緊。她不住向四周張望,又甚麼都沒看見;聽這個故事,就是爲了知道那一日的事,可現在她卻不想再聽下去,只想跳起身跑出屋門——她害怕了。
“那幾個月,姑娘擔得心事少了,胃口也好了,身上還長了些肉,不像原先那樣瘦伶伶的瞧着可憐。我心裏真是高興,一高興就忘了大事:姑娘好久沒來月信,我竟也好久沒想起。
“姑娘發現有了身孕,讓我千萬別對人講,偷偷去抓一貼藥把胎落下來。我一不懂這些事,二也不敢讓姑娘落胎,當時是慌得沒一點兒主意,跟姑娘說:‘前些天還聽對面張二奶奶說,誰家裏有人打胎,比生孩子還怕人,疼得殺豬一般喊叫。’
“姑娘嘴脣都白了,口裏只說:‘那是因她的胎大的緣故,我這個沒長多久,好下來。’我說:‘人家還說小產比大產要緊,就是落下來,也得好生養一兩個月,可尋個甚麼由頭才能瞞過人?’
“姑娘沒說話,在那裏想,我看她呆呆的,怕她心裏還在轉那些傷害自個兒的念頭,趁我不備去撞桌子角,就勸她:‘姑娘便是不愛惜自己的身子,也細想想,手掌大個胎胞種子,多少好算一條命——曉得他以後成個甚麼人物?’
“姑娘說:‘那咱們走!誰也不告訴,去一個沒人能找見的地方,等孩子生下來,悄悄把他養大。我有幾件首飾拿去賣,夠咱們使了。’說完,姑娘自己倒先笑了。
“我也只當姑娘是說笑話。好久了,我比誰都盼着姑娘能遠離那些是非,我陪着她安安生生地過,——但那得是王爺答應,蔣家放了姑娘,明光正大地去,自己跑走怎麼能行?若是個常人,雖萬難,還敢想一想,可姑娘眼看不見,肚裏又有胎,一寸也行不得。”
“早知道都是一死,當初再找不着路可走,我也和姑娘硬去闖一闖。”紅豆發狠道。
她喘幾口粗氣,默了一時,又說:“可惜沒有早知道,那時候我想着只要姑娘肯安安穩穩養胎,再找個好穩婆,把生產的關頭過了,其餘事情都好料理。哪怕王爺生氣,總不會要姑娘的命,再說還沒法轉圜?
“我就試探着說:‘姑娘莫要怕,添了子孫總是喜事,何況這還不是個尋常孩子。老爺又不會怪姑娘。對外不好說,總有遮掩之法,姑娘只管安心,都交給大爺——或者姑娘想先告訴五殿下?’
“姑娘一聽五殿下幾個字,淚珠子成串往下掉,好不埋怨他。我見姑娘準知道是燕王爺的孩子,倒放心了好些。原先王爺很小心——說是姑娘年紀小,其實還是因爲偷偷摸摸,見不得光;後來爲着晉王爺,兩個三天兩頭地鬧,王爺大概是顧不得那麼多了,誰知一不留神就出了這個岔子。
“哭完以後,姑娘說會告訴王爺。等王爺來時,我留在旁邊,我怕姑娘又故意惹王爺動氣,我走了萬一吵起架,推一把搡一把傷了姑娘。
“姑娘直說她有了四個月的身孕。王爺也是沒想到,人都呆了,他問:‘是四月裏懷上的孩子,你拿得準?’
“姑娘說:‘殿下若不信找人來驗驗就是。’
“王爺說:‘不是不信,我想想——六弟是三月走還是四月走?等他回來,你就六、七個月的身子了,只怕要看出來。往大說半月一月不妨,到生產時再買通穩婆,就說出來得晚……其實不到生產的時候,咱們的事就成了,我帶上你去封地,誰管得了?’
“姑娘說:‘大可不用費這些計算,你疑心,別人未必不疑,還是拿掉了乾淨,殿下只管向人討一副藥來我喫。’
“王爺着急說:‘我當然信你,等生出來,將來我讓他——先甭管這孩兒,你的身子要緊,要是吃藥一個不好……不行不行。你不用怕,就照我說的法子,六弟一定信。’
“姑娘說:‘他一定不信。你的法兒行不通,再怎麼倒騰日子也沒用,因爲六殿下根本一次都沒有碰過我。’
“王爺就跳起來喊:‘當真!之前你怎麼不說?’
“姑娘停了好大一會兒才笑着說:‘難怪殿下這樣喫驚,我若不說,你永遠想不到吧,在你心裏,大概人人都像你那麼樣。’
“王爺說:‘不是我要疑你,你又不許我問,我怎會知道?’
“姑娘說:‘那我現在告訴你,他沒有。’
“王爺還不信,滿口裏直嚷嚷不可能。姑娘說:‘信不信由你,殿下想讓我對他怎麼說都行,多不過是要了我和這可憐孩子的命,反正我不怕。反正我再會撒謊會蠱惑人,也沒法把無變成有。’
“王爺急忙說:‘我信我信。但他又是爲甚麼?’姑娘答:‘因爲他父孝未滿;因爲他說要先爲我治好眼睛,讓我能看到他,免得我害怕。’”
一股大風呼一下灌進柳樂胸中,把影影幢幢都刮散了。不是他。他沒去傷害一個孤苦無依的姑娘。那個英英玉立的身影又回來了,她彷彿看見他的笑就在面前,可那笑影在脣邊倏地一閃便消失無蹤,他雙目冰冷,轉身而去。——他把自己獨一無二的愛全給了那個騙他的姑娘,但是她卻死了。
淚水從柳樂的面頰滑落,說不出是因爲諒解,因爲寬慰,還是因爲悲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