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邯鄲之圍【二更】 “都是一樣 （2/4）

“畏罪自盡。”

“自盡？”

“自盡。”

嬴政沉默地看着他，李斯低頭，道：“王上信重他，他卻一而再再而三地讓你失望，他該死。”

“他死了，便再不會阻礙秦國，阻礙你了。”

他低着頭說：“王上，你該放心，也該滿意了。”

“我放心，我滿意，”嬴政或許覺得這話說的有點可笑，認真地反問道，“我甚麼時候說過他會阻礙秦國？阻礙我呢？”

“區區一個韓非而已，阻礙的了誰呢？”

李斯一頓，緩緩地、緩緩地擡起頭。

“李斯，”嬴政放下長卷，打量着他的蒼老和狼狽，“你又在自以爲是，擅作主張了。”

“寡人甚麼時候說過要殺呂雉？”他嘴角抿成一道線，看不出喜怒，“又甚麼時候說過要殺韓非了？”

李斯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嬴政繼續問：“君心難測，誰讓你擅自揣度，弄巧成拙？”

“還是說你不只是揣度君心，還在以權謀私，公報私仇？從始至終，疏離他的、嫉恨他的、殺害他的……”嬴政看着他，緩緩道，“不正是你嗎？”

“龐涓和孫臏還記得嗎？”嬴政臉上帶了古怪的笑，“李斯，你做了成功的龐涓。”

“可這也不算成功，因爲你爲了你的前路殺了一個我很欣賞的人，你可知在接到韓非自盡消息的前夜，我一直在猶豫要不要再給他一次機會。”

“你爲了仕途和秦國做了這個果決而正確的決定，我感謝你，但是，”嬴政話鋒一轉，敲打道，“你又越權了，而且你殺了我欣賞的人，說實在的，我並不開心。”

嬴政年輕的面目在李斯眼裏忽然變得模糊，成了籠罩整個秦國無所不在的黑影，這黑影是威壓，翻手爲雲，覆手爲雨，很輕易就能把任何人壓死；這黑影也是權力，功名利祿，位極人臣，輕輕一抓甚麼都可以擁有，沒有人不會去貪戀他。

這權力、威壓的黑影，讓他戰戰兢兢，讓他癲狂至極。

李斯終於了悟韓非死前反覆強調的話，爲甚麼是他來殺他，爲甚麼是他們自相殘殺。

因爲他要走投無路，纔會真正臣服。

嬴政籠罩在他目之所及的世界裏，要他剝去所有毫無用處的個性的鱗片，徹底臣服於他，他要他心甘情願、殫精竭慮地做他的口舌、頭腦，以及奠定千秋霸業的一顆有用而顯眼的踏腳石。

李斯心底湧起兩股濃烈的情緒，一是恐懼，二是悲痛，兩股情緒爭鬥着，焦灼着，讓他腸胃絞痛，面目扭曲。

嬴政之後說的甚麼他聽不清了，他恍恍惚惚地活在悲痛欲絕與膽戰心驚中。

他走出前殿，滾下低矮的臺階，又在雪中拒絕他人的攙扶爬起來，他恍惚着走過繁榮的咸陽城，硬生生地走回了李府。

回到溫暖安全的家中，他還是沒有醒過神，李夫人匆匆跑上前，爲他披上溫暖的裘衣，一遍又一遍用手爲他溫暖冰冷的臉頰。

他坐回牀上，家中孩子們的吵鬧聲離他遠去。

他開始嘔吐，甚麼都吐，連喝下的熱水也吐。

李夫人急得紅了眼，就連一向淡定到涼薄的李由也有些着急了，可他還是吐個不停。

這樣劇烈的悲痛他懷疑嬴政經歷過，所以他也要他這擅作主張的臣子同樣感受，以恐懼、以痛苦、以屈服。

大概過了半個月，待到外間傳來韓國最後一城新鄭城破，韓王開城投降，韓國聲明徹底終結，震懾諸國。

原本蠢蠢欲動的魏國再度拿出曾經龍陽君付出性命纔得到的盟約祈求秦國平復怒氣，爲表誠意甚至再度割讓城池，秦國在此置麗邑，魏國因此保住了短暫的安寧，然而，那位曉得自己錯過魏國最後機會的魏王增疾病纏身，將亡國之罪遞交給可憐的兒孫，溘然長逝。

死前，據說他看着大梁城外的枯荷，落着淚，死不瞑目。

被俘的韓王安做了戰俘，關於他的處置，秦國高層爭執了很久，最終採取了較爲柔和的策略，將他安置在呂不韋在任時打下的楚國舊都陳縣，保留韓國宗祠，並且養着這個亡國之君。

與此同時，李斯終於從列國動盪裏悠悠轉醒。

他肚子空空，整個人瘦骨嶙峋，憔悴至極，愣神坐在空蕩的庭院中，望着咸陽燦爛的春日，動了動乾澀的脣，喚：“青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