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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24章 檔房走水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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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鎮守太監衙署回到按察分司,沈應文沒有歇息,直接進了正堂。

「劉安,」他召集司禮監太監,「開始查帳。把兵部驗軍廳、戶部下糧廳、薊鎮總兵府的三本帳冊全部搬出來,並排鋪開。逐月核對——每月薊鎮報兵員若干,兵部驗軍廳冊上記的數字是否一致,戶部下糧廳撥付的餉銀是否匹配,薊鎮總兵府上報的實收是否吻合。一處對不上,記下來。十處對不上,也記下來。」

劉安應了一聲,帶着四個太監在偏廂鋪開了攤子。帳冊堆了一桌,三本並排,從萬曆十一年正月開始,逐月比對。

沈應文坐在正堂裏,面前攤着趙明德給的暗帳,一頁一頁地翻。暗帳上記着薊鎮各堡的真實兵員,他一個一個地加,總數越來越清晰——不到兩萬。

偏廂裏,劉安的聲音不時傳來。

「萬曆十一年三月,薊鎮報步兵兩萬一千,兵部驗軍廳兩萬一千,戶部撥付兩萬一千——對上了。」

「四月,對上。五月,對上。」

「六月,對上。七月——」

劉安的聲音頓了一下。

「萬曆十一年七月,薊鎮報騎兵六千二百,兵部驗軍廳六千二百,戶部撥付按六千二百撥,但兵部驗軍廳的核銷冊上,騎兵只有五千八百。四百人的差額,馬料銀約一千二百兩,去向不明。」

沈應文在正堂裏聽見了,沒有動。

劉安繼續翻。

「萬曆十二年九月,薊鎮報修邊銀支出三萬八千兩。兵部備案的維修工程量比前一年還少了一成,工部的物料價格沒有漲,三萬八千兩的數字,對不上。」

「萬曆十三年三月——」劉安的聲音拔高了一些,「薊鎮總兵府上報步兵一萬六千名,戶部按此撥付,但兵部驗軍廳的核銷冊上,步兵只有一萬三千名。三千人的差額,餉銀約兩萬兩。」

劉安拿着那本帳冊走進了正堂,放在沈應文面前。

「沈大人,三本帳冊並排,逐月核對,三個年份都查完了。萬曆十一年有一處對不上,萬曆十二年有兩處,萬曆十三年有五處。騎步比例異常、修邊銀虛報、特支銀沒有對應的工程記錄。對不上的地方,都標出來了。」

沈應文接過帳冊,劉安在每一處對不上的地方都貼了籤,簽上寫着疑點和數字。密密麻麻,從萬曆十一年到十三年,越往後越多。

查帳的第一天,就這樣過去了。

第二天,總兵府開始有動作了。

一早,沈應文發現察院門口多了幾個生面孔的兵丁,穿着薊鎮邊軍的號衣,在門口轉來轉去。蔣興來報:「楊四畏以『防止奸細混入』爲名,在察院外增加了崗哨。名義上是保護欽差,實際上是監視。只要有人走出這個大門,都有人盯着。」

沈應文站在窗前,看着門外那幾個晃來晃去的身影,沒有作聲。

午後又來了一條消息。蔣興的臉色不太好看:「楊四畏的副將張承宗,今天上午派人來行轅附近轉悠,說是找丟失的軍馬,轉了兩圈才走。臣的人攔住了,沒有讓他們靠近。」入夜,沈應文坐在察院正堂裏,面前攤着三樣東西。

左邊擺着趙明德送來的暗帳,右邊擱着周明遠抄出的底帳,中間是劉安剛剛核完的三衙對帳結果——從萬曆十一年到十三年,對不上的條目由一處添到八處,牽涉的銀子從千把兩滾到近十萬兩。

三分材料指向同一個結論,可這結論眼下還搬不到檯面上。暗帳不是官家文書,底帳是偷抄來的,對帳的出入,楊四畏大可以一句「帳目疏漏,正在覈查」推搪過去。說到底,總兵府裏的那本正經帳冊,纔是查帳的鐵證。

更漏滴到亥時,外頭忽然嘈嚷起來。

隱隱約約,是從街上傳來的。人聲、馬蹄聲、水桶磕碰的聲響攪在一處,由遠及近。沈應文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扇。夜風裹着一股焦糊的氣味直撲進來。

他心裏猛地一沉。

「大人!」蔣興的聲音在門外響起,急促卻不慌亂,「總兵府檔房走了水,正在撲火——」

沈應文不等他說完,拉開門,大步流星地出去了。

薊鎮的夜黑乎乎的,可總兵府那一邊的天,被火光映得發紅。火是滅了,濃煙卻還在往上翻湧,。沈應文趕到時,楊四畏已經在了。他蹲在那堆廢墟跟前,蹲在還在冒煙的焦木與紙灰中間,埋頭翻着甚麼。身上的蟒袍下襬沾了灰,臉上也抹了一道黑,瞧着倒像個剛從火場裏爬出來的救火人。

可沈應文眼尖——楊四畏的靴子是乾淨的。

火場裏進進出出的救火人,靴上哪能沒有泥、沒有水、沒有灰?那隻左腳的靴面上是有一點灰,輕輕一吹就能掉。楊四畏不是來救火的,他是等火滅了纔來的。

「楊總兵。」沈應文站定了腳,聲音不大。

楊四畏「驚覺」過來,慌忙站起,轉過身,抱拳拱手。只見他面色鐵青,聲音發顫:「大人,這是有人蓄意縱火!卑職已下令嚴查,定要查出元兇。卑職失職,請大人治罪。」

沈應文並不看他,只把目光落在檔房的廢墟上。焦黑的樑柱歪歪斜斜,瓦礫堆了一地,紙灰在夜風裏打着旋兒,飄起來,落在他的官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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