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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Chapter 17 深冬漸暖

目錄

1

我想你了。

原來這世上最動聽的話不是“我愛你”,而是“我想你了”。

隔着互聯網絡,毫不掩飾地把心情攤開給她看,是發自肺腑的僅有的柔情,心間才如此沸騰。

雨打進露臺,打溼髮梢,時音反覆地看着這條狀態。

多久了,再一次真確感覺到與他如此真實的交往關係,心裏的第一反應只有完了,這兩年所受的委屈和苦難快忘記了。

她起身進房,義無反顧地按了他的號碼撥過去,但剛打通就掛掉,想了想,轉撥慄智的號碼。

電話接通,時音比她先問:“他現在在忙嗎?”

“剛用完晚餐,”慄智答完,反問,“慕小姐有甚麼事?我轉告少爺。”

“你們這幾天的行程在哪裏?”

慄智猶豫,並不在第一時間作回答,而這間隙中手機又插入一通來電,是席聞樂回撥過來的。

“在哪裏?”時音催促她。

慄智思量會兒,纔回答:“剛回國內,在清市。”

時音立刻掛電話,轉接他的來電。

真正接上線的時候淺淺地呼吸了一下,席聞樂那邊很安靜,應該是在酒店,問她:“怎麼打一半就掛?”

“打給慄智了。”

“找她還是找我?”

“找你。”時音坐到牀沿。

他問:“找我甚麼事?”

這一問之後,保持了三四秒的沉默,時音才慢慢地講:“我明天,後天都沒課……”

沒有繼續說下去,把話茬悄無聲息地給了他,他在那邊聽着,過了會兒,說:“我給你訂機票。”

時音用手重複地理着膝蓋上的毯子,耳朵貼着手機,直到他講完最後一句:“你過來陪我兩天。”

他一講完這句話,邵西可,紀桃g,簡茉律,火薇,總校甚麼的就都不管了。

愛情這回事,不管受過多大的傷害,一旦再次陷進去就又不可自拔。她知道自己在走向更深的淵,但是身不由己,完全身不由己。

就是想見他,就是無法抗拒他的話。

那晚將一些事囑咐給芝愛,推了與邵西可和紀桃g的飯局,又與阿蘭收拾了兩天的行裝,第二天早上坐老李的車去機場,搭當天上午的飛機飛清市,上機前收到芝愛的一條短信。

“姐,你做甚麼決定我都支持,但你要確定,你付出的真心是不是都是值得的。”

時音回覆一句“我記在心裏”。

關機後,深呼吸一口氣,她撫臂,聽着登機提醒響起。

……

飛機到清市時已是中午,清市是個有名的海濱城市,海濱城市的氣候很宜人,十二月份恰好是最舒服的時候,時音一件吊裙加個薄外衫就夠了,長髮散着,戴墨鏡,一邊走出機場一邊開機,他說到後給他電話,但她還是選擇了自己搭taxi去他住的酒店。

一路上經過幾個海灘,海岸線很迷人。

到達酒店有禮賓部人員替她拿行李,席聞樂這個點應該還在忙,由於原本說好是他派人來接,酒店前臺不認識獨身來的她,時音也不知道他住哪間房,該有的信息一時說不上來,只好先從包內拿身份證登記房間。

這時記起放身份證的錢包落在機場買咖啡的櫃檯上了。

她嘆氣,撐着前臺撫了會兒額頭,酒店服務員態度很好,問:“小姐,需要幫忙嗎?”

“不用……”

靠着前臺沉思一會兒後,席聞樂打來電話了。

時音到大堂沙發上坐下,扣着額頭告訴他:“把身份證和錢包弄丟了,進不去房間。”

“現在在哪裏?”

“酒店大堂。”

他沒說多的,就說:“半小時後我過來一趟,你坐那等我。”

然後他掛了電話。

也沒辦法,只好等在大堂裏,她將買來的咖啡拆開,邊喝,邊從包內拿平板電腦,放在膝上連上網,看了半個小時的英文電影。

席聞樂到的時候,時音摘下一邊的耳機,看着他走進大堂。

半個月沒見,見他的時候心情很奇異。他身旁沒有他人,進來的那一瞬間彷彿所有人的目光都釘在他身上,酒店前臺目不轉睛地望他,周遭進出的住客也回頭看他,全部人都黯然失色,他穿簡單色系的衣服,可就是很順眼,她的眼裏也只有他身上有色彩。

他走得不急不緩,經過時音沙發後座時用手拍了拍她的側額,示意她繼續安心看電影,然後走到前臺辦手續。

辦完,他回到時音這裏,等她收好平板電腦,替她拿咖啡,單手牽着她起來。

一靠近他身邊,熟悉的皮膚溫度和熟悉的衣服味道都來了,安全感和踏實感也到了,他就像家長一樣領着她走,她問:“你喫午飯沒有?”

“喫過。”他邊回,邊與她十指相扣,時音單手整理着耳機線,走路走得不穩,不時與他的肩相碰。

“那我怎麼辦?”她理好耳機隨口問,他按電梯。

“你特別想喫的,有點想喫的,一般想喫的那些東西我都叫人做好送房間了,你說怎麼辦?”

“我以爲你至少是讓我陪喫午飯的意思啊。”

“下午還有事。”他晃了晃與她牽着的手,看她。

時音慢慢點頭:“所以……我一個人飛來這邊,一個人喫午飯,一個人在酒店房間裏玩一個下午。”

說着,也看他,電梯門在面前開了。

她釋然得快,將手從他那兒抽出,獨身進電梯:“好啦,那你去忙。”

然後一個在電梯內,一個在電梯外,時音抱起臂來,對他揮了揮手,做了個“你先走吧”的手勢。

席聞樂沒走,他從一開始的注視她到後來慢慢地眯起眼凝視,電梯門越關越窄,時音的眼睛與脣眉還在他眼前,視界越來越小越來越小……

快閉攏的時候叮一聲響,電梯門被人按鍵,再次打開,他依舊看着時音,她也看着重新出現在眼前的他,等他放開按鍵,直接進電梯:“我送你上去。”

說這話的時候她已經笑了,將走過來的他的脖子攬住,電梯門在身後關,席聞樂就是回來親她的,時間不多,所以沒問她意見,在她還沒收起笑的時候就從嘴角開始親起來,收她腰,撫摸她的長髮,把face上那句狀態裏包含的豐富情感全發泄在此刻,時音一直斷斷續續地避開,只讓他親嘴角與臉頰,直到電梯門重新打開才正面讓他親到嘴,但也只觸碰一秒而已,她很快出電梯,按關門鍵。

一個喘着氣的自己在電梯門合攏的縫隙中看着喘着氣的他,說:“剩下的,等你回來。”

2

那個下午在酒店無所事事,但是心一直在跳,跳得比以往都快。

她跟席聞樂之間已經產生了變化,這僅僅半個月的小別像催化劑,一下子將兩人的心粘在一起,回到熱戀狀態,而原本那座隱形的冰山正在悄悄融化,時音感覺得到,真的感覺得到,不僅她在變,他也在變。

只要他稍微柔情一點點,她就卸甲了,而她主動一點點,他心就溶化了。

喫完午飯在房間看了兩三個小時的電影,玩了會兒遊戲,一直到下午四點,她打電話給酒店服務。

“您好。”對方接起。

“你好,我可以借用酒店的廚房嗎?我想自己準備今天的晚餐,儘量不打擾你們的正常工作。”

“稍等,”對方遲疑一會兒,大概是去了解房客信息,接着高效率地回話,“可以,慕小姐,祝您和席先生有一個愉快的晚餐時間,我們會派人來送您去廚房,如果有需要採購的食材可以列一張單子給我們的服務人員。”

“謝謝,廚房的食材應該夠了,謝謝你們,我知道酒店廚房一般不私用,麻煩到你們不好意思。”

酒店方十分客氣,時音掛電話不久,就有人來接她了。

……

做好一整頓晚餐,已是六點,他們幫她送到房間,她從落地窗口觀察底樓前庭來往的車輛。

六點一刻時,席聞樂從一輛黑色轎車中下來。

時音從他進酒店時開始數數,數到五十,門鈴響。

從昨天開始的期待匯聚成一個小禮花在心內悄悄地迸放,她向門口走的時候,席聞樂已經用額外的房卡開了門,只是門纔開,她要說的話就輕輕止住,他正在講公事電話,邊關門,邊示意她往旁等會兒。

然後他去了客廳的窗前繼續講電話,但是他也注意到了餐桌那方,時音坐在桌子的一頭,叩着額頭擺弄刀叉。

電話講了十分鐘,他回來放手機,到桌子的另一頭坐下,時音從叩額改爲叩下巴,正視他。

“你下的廚?”他問。

她不回答,形式性地笑一笑,接着一言不發地提刀叉,舉動內毫不掩飾地顯露了對他剛纔行爲的不滿。

他也提刀叉,順口說:“明天往後的幾天我都不忙。”

“我只待兩天。”她回。

席聞樂看她一眼:“三天。”

“今天加明天,明晚的飛機走。”

“四天。”

“兩天。”

“五天。”

“席聞樂!”她暫停用餐,話裏已經藏不住被他哄好了的心情,提醒,“我要上課的。”

“沒關係,”他也暫停晚餐,將雙肘搭上桌沿,“我幫你補。”

時音看他,兩人就恰好隔着燭光對視,目光被他抓住了。

原本情調都起來了,偏偏在這時又有插曲,他又來了電話,時音嘆一口氣,繼續用餐。

他回到客廳講電話的時候,她一個人喫完了晚餐,從行李中拿出新的睡衣去浴室。

洗完澡,他的電話還是沒結束。

時音就坐在牀頭繼續拿平板電腦看電影,不時往他那方看去,只看得到他一個手插口袋的側影,他不往這邊看。

她吸一口氣,將平板電腦放一邊,從桌上拿手機,進浴室。

把門關緊後對着鏡子將長髮散下,把真絲睡裙的肩帶撥開,裙子從肌膚一路滑下。

然後將長髮撥到身前遮掩上身,用手機拍了張照,剛拍完,手機顯示電量不足,她重新穿好睡裙,出浴室。

在他講電話的聲音裏到了客廳,從包內拿一同帶出的自己那部舊手機,用藍牙將照片傳過去,拔下si卡換到舊手機內,她邊做這些邊回到浴室,關上門。

最後一步,就是把照片發到了席聞樂的手機號上。

隔着浴室的玻璃門,聽到他的講話聲暫停了一會兒,應該是在看發來的信息。

一陣安靜後,他對手機那端說了幾句結束性話語,時音靠着門微微笑。

他肯定不會放過她這麼主動的一次暗示,所以浴室的門不久就被他從外打開了,還故意來得很安靜,知道她靠在門上,一開門後直接用手臂接住了差點摔跤的時音,將她往自己懷內摟。

時音有防備,但沒想到他來得那麼突然,原本還在研究手機的,被一嚇後不知道碰到了甚麼鍵,正抬頭往他看,他順勢低頭,給了她個很突然的吻。

握着手機的手擱在他肩頭,被抱得特別緊,根本就躲不開這種親法,話也說不出來,他身上味道本來就好聞,嘴脣緊貼後更加氣息逼人,中午電梯裏吊了他胃口,所以這次被他很快地攻城掠地,她後來甚至被他提起身子來,腳尖被迫踮起,吻得特別厲害。

時音最擅長的是點到爲止,而席聞樂比她更高一招,把她親得三魂六魄都丟了的時候放了她,正經地問:“還要不要再洗一次澡?”

“甚麼……”

他進了浴室,留下迷迷糊糊的時音一個人站在外面,她還沒從那麼激烈的吻裏緩過神來,臉發燙,嘴脣上也殷紅一片。

浴室的門不久再次開,席聞樂伸手握她手腕,她的魂在神遊,步子隨着他的力道進了浴室,眼前暖光一片。

等她站到上身只單穿一件背心的他面前後,身後門慢慢地關上,腦中所留存的最後一個清晰畫面,是提着背心脫下的他。

……

3

昨晚很纏綿。

而隔天,到臨近中午才起。

兩人下樓喫午飯,時音出門前查看手機是否充好電,準備將si卡從舊手機上摘下時,發現舊手機裏多了一段視頻。

她一打開,就看到昨天從摔出浴室之後與他的互動,畫面有抖動卻很清晰,恰好席聞樂經過她身後,腦袋擱她肩頭,跟她一起看了會兒。

“昨天按錯鍵了……錄下來了。”她邊說,邊查看視頻時長。

“錄到哪裏?”

她快進,後來看到的內容越來越多,乾脆不快進了想直接刪除,席聞樂這時候把手機從她手中抽出。

“席聞樂,”她提醒,“看完記得刪掉。”

“等我看完。”

“記得刪掉。”

他不應,她就跟上去,結果看到了手機屏幕上的傳輸進度條,而他另一手拿着他的手機,屏幕顯示爲接收狀態。

“你保存幹嘛啊……”時音要拿,他朝旁邊走,她跟着走的時候他就把手機舉到一邊,她往那邊怎麼都夠不到,還被他攬住了腰限制行動。

“席聞樂!”

“收拾一下,”他卻說,“等會兒去機場。”

這句話轉移了時音的注意力,兩部手機的視頻傳輸正好結束,舊手機因電量消耗過大自動關機,她沒管,問:“去機場做甚麼?”

……

席聞樂接下來幾天都閒了,所以乾脆帶着時音去度假,他先聯繫機場幫她找回了身份證和錢包,兩人第一站是香港,活動項目是看馬賽。

他在跑馬地馬場有包間,看的是夜場,包間內有直播比賽的液晶電視,通過巨大的落地窗可俯視被燈光照得如白晝的馬場。

時音進包間後,坐在沙發上吃了些東西,他辦完一些瑣事回來坐她身邊,倒了點酒。

場下很熱鬧,來看馬賽的人大都下了注,時音平時不好這個,但席聞樂好這個,這次他特意讓她選。

上場的共有13匹馬,標了1至13的代號,她分析不出甚麼來,就找好看的馬來挑,對他比出三個手指。

“3號?”

她點頭。

他把負責投注的職員叫來,給3號下了大注。

她喝着果汁等比賽開始。

這場比賽其實是時音看馬,他看她,比賽開始時她拄着額頭關注,白熱化時,她從原本的靠他懷裏到自己坐起來看,緊張處的時候目不轉睛,席聞樂輕輕替她接住快要傾斜的杯子,放回桌上。

結果一整輪激烈的比賽下來,3號馬真的贏了,雖然贏錢的不是她,那一刻還是開心地靠着他的肩問:“你說我是不是旺夫?”

他點頭。

時音笑着喝果汁,過會兒起身到落地窗前去看那匹讓他贏錢的馬,他慢慢地走上來,摟着她腰,抱着她一起看。

時音一開始的情緒還在贏比賽的興奮中,後來被抱得越來越緊,越來越感覺他的依賴,她從玻璃面上看兩人的影子。

席聞樂把腦袋埋在她脖頸旁,雙臂環着她的上身,把她的雙手握在手心裏。

她高興的時候他陪她笑過,但現在跟剛纔好像不是一副模樣,她就問:“你不開心?”

“開心。”他低低地回,“看你笑,比看你哭,心情要好。”

這句話出來後,時音摸不清他現在到底是甚麼情緒,但是心裏有根弦被碰到了,莫名其妙地上下振動,難以言喻。

席聞樂依舊抱着她,時不時,在她頸窩處親幾下。

時音把手從他那兒掙出,繼續在他懷內看着馬匹喝着果汁,然後又被他往裏摟了些,他從時音側頸慢慢地親到耳後,用手捏着她下巴轉向自己,時音嘴裏咬着的吸管被他拿掉,他開始跟她接吻,她用手推他下巴:“等……下……”

嘴脣稍微碰觸,剛深入一點的時候短暫分開,又被他貼緊。

“等下席聞樂,有人在看……”她終於把他下巴推開,指了指不遠處那個包廂。

他轉頭看過去。

馬場的整個觀景樓是拱形的,從這邊的窗口依稀能看見另兩頭包廂內的人,她從剛纔就開始在意那道目光了,那包廂距離這裏隔了將近十個房間,落地窗內站着一名身姿挺拔的男人,他跟時音一樣站在窗前,一手插着西裝袋一手握着酒杯,視線俗世不擾地放在這個地方。

就像她和席聞樂長久地擁站着一樣,他長久地觀察着這裏。

剛纔一直被席聞樂動手動腳所以來不及往那邊細看,現在看過去後,也看不清那人的模樣,但是她越發看清那人的氣魄,心內有另一根弦開始揪起來,腦海裏有個姓氏從記憶深處漸漸浮出來。

越來越確定後,她開始後悔告訴席聞樂,讓他注意到那人。

但是。

席聞樂沒說甚麼,平靜地掃過去一眼,平靜地收了視線,重新將腦袋埋在時音脖頸間。

那男人也不急不緩地從窗口退開了。

與此同時,包廂的門被叩響——有客人來訪。

兩人的廝磨結束,他把時音放開,牽她坐回到沙發上,自己則去開了門。

來訪的是幾位稱得上叔伯的長輩,他們穿着正裝,頭髮梳得規規整整,其中一人拄着柺杖,鶴髮松姿。

時音知道這些人,也從一些著名的商業報與名流雜誌上見過他們,都是名望家族內的大人物。席聞樂單手握着門把,另一隻手插褲袋,對他們的來訪並不感到意外,不排斥,卻也沒有要請君入室的意思。

而他們在商海叱吒風雲,到席聞樂面前則客氣多了,和和氣氣地來,和和氣氣地與他招呼,也沒進包間,大概是同樣注意到了沙發上的時音。

老狐狸上道,席聞樂不提,他們就裝作視而不見,提另一個話題:“阿席啊,聽說是今晚的大贏家?恭喜!”

同爲賽馬愛好者,專門道喜來的。

“去年的今天,贏得最多的好像也是阿席?”

席聞樂說:“不是。”

“哦,”拄柺杖的老先生一錘柺杖,“那是老席。”

時音聽着。

“老席今天也來了吧?”

“來了。”席聞樂回,“剛走。”

“嗯,”老先生講,“沒記錯,每年這天你們父子倆都會來,一人一個房間,一人賭一匹馬,到今年爲止,幾輸幾贏了?”

“平數。”

他們好像在拉家常,但是老先生的提問席聞樂都回答,時音一直聽着,直到最後老先生說:“知生前最喜歡賽馬,就知道她忌日這天,你們父子倆都會來。”

那一條上下振動的弦砰地一聲斷掉。

時音瞬間知道他剛纔低落的原因了,老先生落話的那秒,她回頭看他,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就那麼靜靜地站在空氣中。

“席知。”老先生接着用略帶懷念的口氣嘆着這個名字,點頭講,“是個好孩子啊……”

原本在心內醞釀要如何安慰他的話,但是他母親的全名進入時音的耳朵後,心內那另外一根弦也岌岌可危地拉緊。

席……知。

她在心內重複這名字,忽地從沙發站起身看他們,老先生循着這道目光看向她。

席知……席知……

等下……

席聞樂也看向了她,而時音腦內思緒忽然地亂了起來,她撫額頭。

席知,不是姓別的,而是姓席。

說明……不是嫁到席家的,而是席家的女兒……所以。

所以……

她看席聞樂。

所以他是跟母姓的……而不是父姓。

那麼他的父親……他的父親是……入贅後才改姓席的。

……

——“等下席聞樂,有人在看……。”

——“老席今天也來了吧?”“來了,剛走。”

……

時音回到落地窗前重新看向那個包廂,人走茶涼,燈光已暗。

她回過頭看向席聞樂的時候,他也看着她,那一刻是她覺得自己離兩年前那個祕密最接近的瞬間,但是越接近心的承受能力就越弱,因爲他的眼睛……他的眼睛裏又湧上兩年前的那種情緒。

因爲透析了她心內的想法,所以又準備拿出把自己全副武裝起來的傷人態度。

唯一能解密的就是出包廂,時音與他擦肩,近乎失魂落魄地繞開門前的長輩,寒着心往電梯方向趕。

……

姓席的不是國王,而是王后,那麼國王姓甚麼?

那人才剛走而已,一定會搭電梯,電梯正處在兩間包廂的中間位置,他用走的,時音用跑的,等趕到電梯門前時,喘着氣的時音正好看見兩扇電梯門合攏的那一秒,裏面的他。

電梯燈光強烈又刺眼,在柏先生的西服肩上打出一塊光暈,時音看着他的時候,他也看到了她,正面的五官清晰地呈現在她眼前,英挺年輕得像是席聞樂的兄長一樣,只有眼神比深海還深,下巴線條更冷峻,是一隻比席聞樂還老道成熟的狐狸,他看着時音,努了努嘴,一個跟他兒子如出一轍的動作提示了與她的所有過往,然後電梯門帶着沉重的音合上,心口砸下一塊沉石。

她全身顫慄。

4

以一種體溫降至冰點的狀態回到包廂,長輩已走光,偌大的包廂裏只有席聞樂一個人安靜地坐在沙發上,他低着頭,旁若無人地往杯子裏倒酒。

“你父親……”時音問,“原本是不是姓柏……”

“有必要迫不及待地追出去嗎。”他以無比清淡的口氣回。

這句話一出口就知道他的態度和情緒了,昨晚的溫存又成一個笑話,時音用手指揪住門框:“所以,兩年前你走,就是因爲這個……你查過我……”

緊緊地盯着他,一字一句,念得用力發抖。

杯子內酒斟滿,他拿起來,輕微搖晃。

沉默。

“因爲!”他不說,時音就紅着眼眶繼續,把他走的原因以自己理解的方式殘忍地講出來,“因爲兩年前那天晚上……”

講到一半哽住,無法完整地說出來,她在原地不能自制地徘徊:“因爲……”

……

“因爲那天晚上你發現我給你的不是第一次……”最後終於講出來,整個人的自我保護都放棄了,她沙啞着嗓音喊,“所以,當慄智告訴你的時候,你就確認我早已經是你爸的女人!”

他手中的杯子停止搖晃,但他還是不講話。

“你根本就沒有相信過我對不對?一直,一直都把我定義在那種人設裏,那天晚上沒有說出來,但心裏早就把我跟輕浮兩個字連在一起,所以連問都不問我就走掉,即使是現在!最親密的時候腦子裏也在想我和你爸曾這樣做過對不對?”

……

“對不對!”

一番聲嘶力竭的質問後,席聞樂慢悠悠地喝酒,時音受不了了,受不了這種漠視了,她扶着門框出去。

走,走,走出觀景樓,走出馬場,走在冰涼的夜路上,邊走邊哭,到最後在一個路牌旁蹲下來,用手背抵着嘴脣,越壓抑越洶湧。

後來哭得眼睛都腫了,她給芝愛打一通電話,夜風刺痛肌膚,那端一聲一聲地嘟嘟響,芝愛接起。

“我到底哪裏做得不對……”她問,“爲甚麼我半生,都在被男人耍弄啊……”

“姐……”

芝愛還沒答話,手機被人從耳旁拿開。

時音哽咽着別過頭,席聞樂蹲在她的身旁,路燈在他的肩身打下一片陰影,他用拇指把她臉頰一旁的發順到耳後。

然後撫摸着她已經哭出汗來的額頭,兩人對視,他有要開口的跡象,但是欲言又止,良久,他真正說話的時候,嗓音也有一些啞了。

他說:“有些話,你不能全說出來。”

……

“這樣,我想忘記,也做不到了。”

時音聽他說完,傷心與難過來得更兇,自己起身要走,被他拉着手腕停住。

兩人的影子映在路燈下,他牽着她原地走回去,時音的眼淚還是在流,快流乾了,但是他不替她擦,他就讓她哭。

也不放手,一直牽着她走,牽在自己身後,只讓她看着自己的背。

看着背,邊走,邊哭。

5

那晚席聞樂就把她帶回去了。

芝愛問過來龍去脈,但是時音不回答,她抱膝坐在露臺的藤吊椅上,用冰毛巾敷着眼角,無神地看着地面。

一夜不睡,他也在客廳坐了一個晚上。

直到清晨五點纔有動靜,時音提着行李下樓,到沙發前將手中四串鑰匙扔茶几上,他一言不發地看着,她接着從包內拿出錢包與手機,同樣擱桌上。

“再見。”

席聞樂把她的手腕握住,他仍舊面無表情,一使力就把她弄到了沙發上,時音與他並肩坐着,面色清淨,呼吸均勻。

她說:“我們在一起還有意思嗎。”

“你走了住哪裏?”

“我想好了,我又不是殘疾,可以自食其力,總校我不讀了,芝愛的學費你也不用承擔了,還有我媽那邊,謝謝你給的醫療資源,接下去的費用不用你管了,我那兒還有些東西能賣的可以補上,前幾個月喫你的用你的花你的我也會盡快還……”

“沒必要。”他說。

“有必要,”時音平靜地接上,“兩不相欠,能不聯繫就不聯繫了。”

說完起身提行李,席聞樂這時候問:“你愛不愛我?”

時音的腳步因這五個字停下,整理了一晚上的情緒隱約受到侵襲,心口揪痛,她回過頭。

他依舊坐在沙發上,靠着背,臉色因一夜未睡而顯蒼白,說出這句話時,平靜地目視着沙發對面的壁爐。

她沒回答,但後來手輕輕地被他握住,他從沙發上起身,站到她身後,慢慢地將她的手與行李提杆分開。

行李箱砰地一聲墜地,腳步也不自主地朝後退了幾步,被他拉着與他接近,時音閉眼,他說:“我們可以吵,但離開房子是底線,你心情再差也不能這樣說,這樣做。”

“我跟你都知道,”時音的嗓音又有些啞了,說,“以前的那種感覺已經回不去了,在一起就是不停地揭舊傷疤。而且你也不要委屈自己了,明明是我對不起你,不用你反過來挽留我。”

腳步又被迫往後退幾步,背部完完全全抵進他懷內,他把她的腰收住,手也握住,抵着她耳邊回:“然後你準備去找誰?”

心一下子涼了,那刻手立刻從他的手心掙脫,但是被他更迅敏地重新抓住,把她整個人緊緊抱住,時音被這力道弄得咳一聲,他接着說:“你媽治療的資金鍊不可能一下子斷掉,你的退學手續辦起來也沒那麼容易,再一個星期,你考慮考慮。”

說最後一句話時他也有些猶豫,但他依舊說出來了:“不要做對你自己不利的決定。”

然後忽地將她放開,時音癱坐到沙發上,席聞樂走了,車子的低引擎聲從窗外傳進,愈行愈遠。

……

這一次談話的結束,宣告兩個人進入冷戰階段,時音有時音的自尊,他有他的脾氣,撞到一起說出來的話總是傷人,她明明知道他話裏頭想要重新開始的意思,但心裏那道坎就是過不了,不僅她過不了,他可能至今也沒過。

解釋,解釋有甚麼用,他向來只相信自己的一套,兩年都肯不理她了,現在怎麼聽得進解釋,今天勉強在一起,往後還是要吵的。

——“你愛不愛我?”

可是一提起行李,他問的這句話就繞到耳畔,回想,提着行李的手就使不上力。

她很難受。

6

隔天,纔去學校。

這天也正好是與火薇說定的三日之約,但是時音沒精神,從下車,到走上教學樓樓梯,一直都飄渺無力。

芝愛一聲不吭地走在她身後,只在她不知不覺走過頭的時候拉她一把,帶她走進正確的轉彎口。

走到廊道上的時候,透過巨大的玻璃窗戶往下看,可以看見同樣到校的席聞樂,他從車內出來,迎着風單手關車門。

一些女生圍着窗戶看,擦撞到時音的肩膀,她靜靜地看着他,而他一眼都不往這邊看,這股漠視做得非常故意,甚至嚴禹森走上來時,他也不理人,直接朝着教學樓走。

她收視線。

女生們各回各位,時音被其中一人撞到一次,芝愛扶她。

“沒事……”

可是才安慰完芝愛,又讓人撞了一次,時音的步子往後退一下,夾在耳後的長髮也因這股力而散出一些,她看那女生,女生視若無睹地繼續走,芝愛直接說:“你沒在看路嗎?”

女生聞聲,看了一眼芝愛與時音,但也只是看一眼而已,有着“撞也撞了能怎樣”的無禮意思,收回視線繼續走,與此同時,時音又被第三名女生撞到後肩,芝愛將她雙臂扶住,發脾氣:“喂!”

聲音挺響,但對方居然還是無動於衷,也有人被芝愛這聲喊聲吸引注意力,她們看過來,收視線,與旁人交頭接耳。

時音從她們的嘴型看出一些含有譏諷意味的詞彙,她皺起眉來,按照平常的速度走,一邊走一邊觀察四周的人,氣氛過於安靜,她回頭看芝愛,芝愛也看着她,對這悄然改變的氣氛解釋不出具體答案。

到班級門口,環視教室,這裏的學生跟往常一樣毫無變化,最後排的火薇與高個女生們細細談笑,不看時音。

而當走到課桌前,她終於知道發生甚麼了。

身子那一刻有些僵,思維也停止了運轉,腦內一片空白。

芝愛也看到了,她看到後的第一反應是轉身出教室,留下時音一個人面對着桌子上裸攤開的試卷。

那是她的高考試卷。

滿目瘡痍的高考試卷,寫了字的地方歪歪扭扭,沒寫字的地方全是分值極高的大題目,只留下一整片一整片空白——分數低得不堪入目。

彷彿整個教室的人都已傳閱過這張試卷,她們雖然安靜,卻用視線圍觀着她的窘迫,嘲笑她那作爲差生的過去。

“唔……”火薇挑在此刻開口,她用手在鼻子前揮了揮,笑着問,“誰呀,在班級裏喝酒,到處都是酒氣。”

時音往她看。

……

同一時間,芝愛推開簡茉律教室的門,無視整個班級的議論與輕視,直衝向後窗口揪起高衫依的衣領:“我就知道你嘴賤!”

“你幹甚麼慕芝愛你給我放手,放手!”

芝愛直接將高衫依甩到了地上,那一方女生立刻掩嘴叫着躲開,簡茉律倚着講臺看,紀桃g被這動靜影響,正要從教室後門趕出時,簡茉律從前門繞出教室直接攔住她:“你要去哪兒?”

“……去告訴她姐姐,她在我們班級打架。”

“她姐姐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你皇帝不急太監急,回去坐着。”

紀桃g深呼吸,還是要走,被簡茉律一手攔在門框上堵住路。

“如果事鬧大了……”

“事鬧大了自有人管,”簡茉律接上話,順便打量她,“還不知道自己跟錯了主子,爲一個虛張聲勢的騙人精瞎操心。”

紀桃g與她講話的這會兒,高衫依已經被芝愛抓着後領撞向課桌,課桌四下亂倒成一片,周遭的女生叫出聲來。

“慕芝愛你橫甚麼你也就一廢物!”高衫依被她弄飈了,抓着課桌大聲喊,“那點本事也只會對着外人撒,對你姐就一句都不敢說!活該當年被她搶了男人都沒人幫着你吭一聲!”

……

“搶妹妹男朋友,成績倒數第一,私生活混亂,逃學曠課撒酒瘋說謊話……”人心浮躁的教室裏,火薇將這些詞一個一個地講出來,正視時音,“我們這屆,到底招了個甚麼樣的人啊?”

時音一句都無力返還,整個教室都在等着看她的窘相,這種感覺……這種全身神經都被麻痹的感覺又回來了。

與席聞樂鬧,吵,失望,哭,積累而來的情緒也在這一刻衝上心間,他的芥蒂與她們的眼光,事實與浮誇,隱瞞與不信任,所有一切都在漸漸沖垮她心理承受的底線,她所能說的只有一句:“不全是真的……”

“但有一部分是真的。”火薇回。

時音不再回話,她出教室,從廊道一直走,期間有女生從別的教室出來,將手中還沒拆封的果汁盒扔進垃圾桶,她看在眼裏,手攥成拳。

一直走到了簡茉律的教室,芝愛正好給了高衫依一耳光,時音一言不發地進去,將還想打人的芝愛的手拉住:“別打了,我們走。”

芝愛完全沒有解氣,所以近乎被時音拉着出教室,還給高衫依狠狠地留了一眼。

直到走到僻靜處,姐妹兩週身再無他人,時音才終於顯出真正一面,腳步虛了人也快不行了,她此刻最想要一個封閉的小空間,就伴着上課鈴響走進洗手間,芝愛下意識地喊她,她不停。

“姐……姐!”最後還是沒能阻止時音將門關上,芝愛拍門。

她背靠着門閉上眼,心口深深地起伏,手發抖着從衣袋內拿出手機,按鍵按不對,多次編輯,手惡性循環越來越抖,最後終於給席聞樂發出一條短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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