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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Chapter 21 無法無天

目錄

1

候語橋說過,總有一天她會看見一個比她還要壞還要有魅力,家族卻龐大過她萬倍的人出現。

這個人就是法瑟。

……

法瑟對這間別墅的熟悉程度超過時音的想象,連嚴禹森也不敢阻止她進來,她目不斜視地與時音擦肩走過,阿冰自發地幫她提行李,而阿蘭從鞋櫃中拿出一雙拖鞋。

她疊着腿坐到沙發上,大丹犬在她腿旁打轉,阿蘭蹲下來替她拉下靴子的拉鍊,伺候她穿上拖鞋,然後將靴子擺上鞋櫃。

她們兩人對她的伺候,嫺熟地如同對待女主人一般。

法瑟的外表很大氣,上得廳堂的那種,從頭到腳都是大宅千金的貴態和傲氣,她從包內拿皮革制的煙盒,抽出細長的煙,點火,用手順了順垂肩的深咖色長髮,對着時音講:“坐。”

嚴禹森背過身子懊惱地扶額。

時音平靜地站在原處,對於入侵者刻意體現出來的強勢不驚也不懼。

法瑟一邊盯着時音,一邊轉動着兩指間的香菸,緩緩笑:“你打敗那隻小白兔了啊?”

她說的是候語橋。

“阿蘭,”時音開口,“給法小姐倒茶。”

阿蘭照辦,茶水端上桌,時音坐到沙發上。

兩個女人面對面,嚴禹森垂着頭坐在中間位置,法瑟講:“阿森,替我們介紹一下。”

嚴禹森抬頭,目視着前方空氣深吸一口氣。

他先指着法瑟,朝向時音講:“法瑟,朋友,幼兒園開始的交情,去年一年在法國主辦箭術大賽,今天剛回來。”

然後指着時音,朝向法瑟講:“慕時音,朋友,高中認識的。”

他介紹兩人都刻意抹去了家世與背景,也避開與席聞樂的關係線,法瑟扣着下巴講:“阿森,你說的我都知道,介紹點我不知道的。”

他比着手勢說:“我知道你甚麼都知道……我不用多嘴……”

“我不知道她是怎麼做上你的女朋友的,也不知道她是怎麼打敗那隻小白兔的,說說。”

嚴禹森的臉色有點僵,時音講:“我們高中時候就見過。”

“我知道。”

“我說我跟你。”

法瑟看着時音,時音也看着她。

“嗯,”她緩慢地點頭,“我想起來了。”

時音簡短地一笑,笑容在脣角浮現又淡出,一點不留痕跡,對方帶着那麼強的攻擊性,她也不準備扮友好,法瑟的眼是火燒的鋼,她的眼則是霧中玫瑰,一個夾煙,一個喝茶,水火交戰。

而後法瑟主動起身,她將煙當着時音的面摁進菸灰缸裏,拿桌上車鑰匙,說:“我走了,eon蓋爾。”

大丹犬從沙發旁起身跟在法瑟腳旁,她換回高跟靴,靴跟在地上踏出響亮又利落的步伐聲,瀟灑地像個打完勝仗的女爵士一樣。

時音將茶杯擱回茶几,聽着別墅外車子駛離的聲音,看向嚴禹森。

別墅的燈陸續亮起,老李將電路修好了,窗外依舊大雨滂沱。

嚴禹森的心情還沉在被法瑟揭開的傷口中,良久才說:“你也看出來了,她想甚麼說甚麼。”

……

“聞樂從不說她一句重的,所以,在他回來正式處理你們兩個關係之前,你儘量避免跟她單獨見面……她不太容易相處。”

2

“法瑟。”第二天,學校走廊,紀桃g跟在時音身旁念這名字,凝思一會兒,說,“她是那個圈子裏的核心人物。”

“怎麼講?”

“她相當於這個學校的女主人,她作爲社長的射箭社是學校真正的王牌社團,馬球與歷史社與它相比只是兩個小兵。”

時音走得快,穿破高大玻璃而來的陽光快速從她周身掃過。

“繼續說。”

“席家和法家在生意上是夥伴,家族上是世交,她跟太子爺從小就是一個班級的同學,我對她不是很熟悉,但是傳說她性子野手段高,頭腦方面……跟太子爺是一個世界的人。”

剛說到這邊,身後傳來邵西可叫她的聲音,時音停步,邵西可連走帶跑趕上來,抓住她手臂說:“慕時音,大二出事了。”

“甚麼事?”邵西可急,她不急,反把她的手臂拉住讓她站穩了說話。

“大二教學樓下有個社團公告排,有人把法瑟的照片貼在我們樂器社的公告欄下,現在那裏圍了很多人!”

“法瑟的甚麼照片?”

“你去看了就知道!”邵西可拉她。

趕到社團公告牌前時,那邊裏三圈外三圈已經圍了將近半個年級的人,時音走到內圍,發現法瑟已經在最中心的地方。

周遭議論紛紛,公告牌上貼滿她公開及私人的照片,有從雜誌上剪下來的也有用一次成像相機拍下的,照片上用記號筆重重地寫着“爛人”“裝腔作勢”“”等不堪入目的字眼。

而法瑟的周身空出一大片的空間,所有人在她的身後交頭接耳,獨獨她一個人鎮定自如地站着,她好像視若無睹那些字眼,反而一張一張地欣賞着照片裏的自己,嘴裏含着一顆糖,腮骨微微地動着。

這樣的反應太過厲害。

似乎感知出時音在身後,她緩慢地轉過頭來,兩人目光相交合,周圍漸漸安靜乃至死寂,芝愛從人羣中出來站到時音身後,法瑟向時音走近。

“我知道不是你,”她講,“而且,我猜是要嫁禍給你的人。”

她的聲音帶着力量,句句充滿自信。

時音不答話,法瑟笑着走出人羣,她離開的時候,身後跟着火薇的隊伍以及簡茉律的隊伍,時音盯着她們從自己的身前走過,她們也用眼色瞥着時音,死灰復燃,捲土重來,王朝復辟,各種字眼在幾人肩頭擦碰的時候從腦海中跳出來,她們兩個曾經爲各自的社團爭得你死我活,現在法瑟一回來就同時皈依法瑟,後臺有主,底氣比之前足足大了幾倍,也甘願各自的資源被射箭社吸納,再次變成一個最強的女生團體。

當天下午,大一年級就起了一陣很大的騷亂。

法瑟以公告牌受辱爲名,勒令每個學生將自己的隨身物品擺出來檢查,要求來得強勢,沒人敢不照辦,火薇及簡茉律配合殷勤,馬球社和歷史社的社員就成了負責檢查的“工作人員”。

這哪是在查真相,明明是在抽打樂器社的脊骨。

時音經過走廊時,每個教室都被翻得熱火朝天,她的腳步越走越快,心頭的氣也越積越多,後來終於到自己教室門前,一眼就見到疊着膝坐在講臺上的法瑟。

剛進門,就有人吵起來了,白鹿不準人擅自翻學生的儲物櫃,火薇的人被她推開,法瑟一邊用兩指轉着細長的黑箭一邊閒閒地給火薇建議:“那麼就從她翻起。”

白鹿驚怔。

時音說:“住手。”

法瑟說:“翻。”

時音說:“住手!”

法瑟說:“給我翻。”

“整個教室的外人全都給我住手!”她發了脾氣厲聲喊。

教室安靜一秒,隨即被火薇翻倒儲物櫃的聲響打破,白鹿的所有東西都被拉扯出來,足足有四五本相冊摔到地上。

時音穿過走道來到儲物櫃前,從火薇手中用力拿過相冊親自打開:“如果我這邊的人沒有可疑……”

口中的話本來擲地有聲,但在掃到相冊內照片後漸漸停下,裏面一張張照片入她的眼,瞳孔內的情緒細微地發生改變。

但是臉色並不產生顯露出來,呼吸也平靜,她在火薇看過來之前將相冊啪一聲合上。

白鹿同時音一樣平靜,唯獨手指緊緊攥成拳。

時音睨她一眼,她別開頭,火薇要撿另外幾本相冊,被時音用腳踩住。

“她沒有可疑。”

法瑟在講臺上看着。

時音盯着白鹿。

火薇細細打量眼前的兩人,用眼神請示向法瑟。法瑟呵呵地笑一聲,在所有人以爲結束了的時候,她的笑容乾淨地收起:“帶走。”

時音深吸着氣閉眼,白鹿被火薇抓住手臂時開始掙扎,喊:“放開我!”

她不喊“不是我”,而是喊“放開我”。

她也不向時音求救,一直到被火薇拉扯到門口,她都一直喊:“幹嘛啊你們!公告牌不關我的事!”

法瑟把她帶走了,除了時音手中那本相冊,其他幾本也被火薇的人搶走了。

人走茶涼後的教室,學生們都趕去大二的教學樓看事件後續,只有時音一人留在原地,紀桃g上來問裏面是甚麼,她面無表情地將相冊丟到一旁桌子上,隨她看。

然後把芝愛喊來,與她從教室後門口出:“我們去大二。”

空教室裏,紀桃g把相冊打開,一打開就看見了滿滿一頁的候語橋的照片,每張照片上都用紅筆或者記號筆用力地劃出“懦弱鬼”、“去死”、“馬屁精”的字樣,她看得皺起眉來,每個比劃都與白鹿平時的形象天差地別,甚至懷疑是否真的是她的東西,但相冊簿上明明白白貼上了印有她名字的標籤。

充滿怨憤。

觸目驚心。

3

大二教學樓沸騰起來。

白鹿被人用鎖鏈銬起來從走廊的一頭拖到另一頭,法瑟抱着臂走在前面,兩旁圍滿看熱鬧的學生,簡茉律將相冊內的照片灑到空中,整個走廊遍地都是照片。

時音進入長廊時還撿到一些辛亞惠的照片,上面寫着“謊話精”三個字,其中一張的她昏迷在樓梯上,旁邊大力地寫着兩個字“死吧”!

——“你認識辛亞惠嗎?”

“她媽媽是名過氣女星的那個,對嗎?記得,她是上一個妄想能自成一派的姑娘,還炫耀過和那個人的圈子有着關係呢。”

“那她現在人呢?”

“從樓梯摔下來,全身骨折四五處退學了。還不知道是哪派乾的。”

……

自己和白鹿的對話回想在耳畔,回憶起來才覺驚心。

芝愛撿到了幾張時音的照片,其中一張熟悉得很,是之前被白鹿用一次成像相機拍下的,但是照片上時音的臉被塗黑,旁邊寫着兩個字。

騷貨。

不止如此,丟了若干個月的那部舊手機裏的私人照片……也在其中。

時音將這些照片揪在手心,轉頭看着現在這個瘋狂得好像屠場一樣的長廊,泄照事件以來的壓抑到此刻完全爆發,每個人都迫不及待地將罪名安到白鹿身上,她們喊她變態,罵她神經病,場面失控,一羣人熱血沸騰地圍觀着一個人的受辱過程。

白鹿被捆綁到防火箱上,法瑟到她面前,揉着她的頭髮問:“去年的泄照事件是不是你乾的?”

白鹿的頭髮早就被汗滲透,喘着氣不說話。

法瑟慢慢地蹲下來,將她的頭髮越揪越緊:“說,把阿席的私人照片公開放映的,到底是不是你?”

“她有人權,你如果要質問,可以換一種方式。”時音提醒。

法瑟站起身面向時音:“人權?你一邊拿着她辱罵你的照片,一邊維護她的人權?不會吧,你這麼聖母?”

“她是可能加害過我,可是她加害我的和你現在給她的不對等。”

“你把公告牌上侮辱我的那些字眼當空白啊?”

“公告牌不是我乾的。”白鹿低低地講。

“公告牌誰幹的誰清楚,”時音攤開了講,“我跟你道行都不淺別讓我說破。”

她只是想換一種質問方式,可法瑟當即就笑了,回身問旁觀的法罄:“阿席真的能跟她交流?!”

法罄淡淡笑,不說話。

“我告訴你!”法瑟回過頭正視時音的同時加重語調,“現在就是阿席來處理這件事,他的方法也跟我一模一樣!”

“那我也會把對你講的話一字不差地告訴給他。”

“那你試試。”法瑟拿手機展在時音面前,當着她的面摁下快捷鍵,屏幕內跳出了席聞樂的號碼,她說,“看他怎麼處理?“

法瑟還沒撥下號碼,走廊另一頭就產生騷動,那股騷動又很快自發地壓制住,造成戛然而止的寂靜,人還沒到聲勢先來了,於是時音知道誰回來了。

法瑟放下手機。

席聞樂本就該這天回來的,又恰好出現在這個點,他的腳步比平常快,直接目不斜視地走過來,法瑟也朝他的方向走,兩人在長廊的中段碰上,法瑟在他耳旁說話,邊說邊朝時音掃一眼。

他聽着,視線眯到了白鹿的身上。

法瑟說完後,他走到白鹿跟前,居高臨下地看着她。時音還沒跟他說上話,他先從火薇手裏接過相冊,低頭打開看。

白鹿面對近在咫尺的他全身都發起抖來,他緩慢地看相冊,末了,朝她冷淡地看一眼。

與之前幾本相冊不同,這一本里全是他本人的照片,前半部分大都爲單人,後半部分則跟時音在一起,只是時音的頭像不是被塗黑就是被白鹿自己的圖片給遮蓋住。

她還看到了上個星期與席聞樂在教室裏挨着扶梯面對面講話的照片,自己的臉上被圓珠筆尖戳滿洞,讓人毛骨悚然。

席聞樂沒看完,他看到那張照片爲止就夠了,眼神已經很冷很冷。他當着白鹿的面將這本被她注滿了濃厚愛意的相冊從中間撕開來,撕得緩慢,臉上毫無表情,白鹿低頭緊閉着眼。

撕成兩半後,他把相冊扔在她膝蓋前,白鹿肩膀不住地顫慄。

整個長廊都目不轉睛地盯着這裏,時音想說話,但是在這樣壓抑的氣場下她說不出任何話,席聞樂把她的手牽起來,經過法瑟身邊時低沉地講:“隨你。”

時音清清楚楚地聽明白了這兩個字,法瑟原本抱着臂靠在牆上,聽到他的話後微笑着挺起身來,她與席聞樂互相摩擦着肩膀走過,與被他牽着走的時音對視,眼裏全是勝意,這股勝意來自精神上與他的統一,暗示是時音到此唯一無法企及的。

時音只能被他牽走,甚至沒辦法在這事件中發表意見,她回頭看白鹿,白鹿已經崩潰,再看法瑟,法瑟正從火薇手裏接過三條更長更粗的鐵鏈……

她把席聞樂的手反握住,停下來,說:“我不是要這種結果。”

已經進了他的教室,學生都聚集在走廊,這兒是空的,這句話也只有他聽到,他朝她看。

時音搖頭:“席聞樂,報復可以,但要尊重對方的人權。”

他眯眼,低頭與她靠得近,低聲問:“她尊重你的了嗎?”

“這兩樣不一樣……”

“這兩樣一樣,”他抬手臂指外面,“她應得的。”

“即使是她應得的在剛剛就已經得夠了,繼續下去就是我們不對。”

外面喧囂聲加大,白鹿正在被捆綁。

時音說:“我想讓她走。”

“她把你的照片公映在全校人面前,讓你一個星期不喫不喝不敢跟異性接觸,又整整一個月不敢到人多的地方差點得社交恐懼症!這種人你叫我放她走?!”他說這些話的聲音不大,食指不時地用力往下指。時音在他講完後接上:“那麼懲罰她這種事也是該我來做,怎麼都輪不到法瑟。”

兩個人各持意見,他暫時不說話,別頭看着別處,看得出來正壓着脾氣。

走廊內,學生們開始朝着白鹿的方位扔東西,時音再看不下去,她要走時被席聞樂抓住手臂,她硬是將手臂掙脫開:“算了,你本來就不想聽我說話。”

4

出門後直走到喧囂中心把正在實施捆綁的火薇與簡茉律推開,時音蹲下來替白鹿拉扯開那些鎖鏈,周遭叫嚷的學生羣互相對望,法瑟扶着額頭低低嘆一口氣。

她拉着白鹿的手臂讓她自己站起來,而後放手,白鹿識相地跟着她身後走,時音經過的地方那些學長學姐都讓道,法瑟斜倚着牆壁看她。

“走。”時音經過芝愛時講。

三個人終於離開長廊。

下樓到了僻靜的轉角處,白鹿步履蹣跚地捂着自己的手臂喊:“慕時音……”

周遭再沒他人,時音一回身就給了白鹿一耳光,直直把臉給打紅,白鹿閉眼承受。

時音面無表情地站她面前,過了一會兒,白鹿睜開眼想繼續說話,時音又往另一邊臉頰給了她第二記耳光!

啪,清脆利落。

白鹿低着頭倒吸氣,時音把話落她跟前:“第一下是還你公映我的照片,第二下是還你暗地辱罵我,本來還有第三下,還我今天浪費在你身上的時間和口水,但是我嫌手髒,我跟她們相比確實好唬一點,但我絕不會任人欺負,誰欠我的我都要還得乾乾淨淨,現在開始你這個人和你這個聲音我再也不想看到聽到,給,我,滾。”

白鹿聽完她講的所有話,一聲不吭地從旁走,沒走兩步,時音講:“等一下。”

她停下來。

“走之前,把你偷我手機的過程和動機說一遍。”

白鹿沉默一會兒,捂着手臂講:“我看見了,你在清市的酒店等他,開房手續都是由他辦的。”

“你爲甚麼會在那個酒店?”

“那裏剛好是我參加學術交流會的入住酒店。”她暫停一會兒,繼續講,“其實公映照片的那天我上午就到校了,那會兒你不在教室,我要從你包裏拿東西很方便,看到照片和視頻後我直接在教室裏拷進u盤,所以階梯教室的監視器根本拍不到我,所有人都去關注你的高中歷史了,沒人注意我,負責演講的教授本來就是我從學術交流會上替學校請過來的,他的u盤是我悄悄拿來的,他也不知情。”

“我的手機還在不在?”這麼一長段的解釋後,時音只提這一點。

白鹿回過頭:“在,但是東西都被我刪了。”

她一說完就被芝愛揪着衣領按到牆壁上,她咳嗽,時音痛徹心扉地站在原地,這一刻纔想殺人。

但是刪都刪了,最後只能剋制着自己說:“算了!”

……

她把白鹿放走了。

那天傍晚,席聞樂沒來別墅。

廚臺上擺着已經做好的巧克力,阿蘭和阿冰等到十一點也沒聽外面有任何車響,時音坐在廚臺的外邊,一邊聽着秒錶走動一邊觀察擺放在孵蛋器裏的四顆喜鵲蛋。

“小姐……深夜了。”阿冰提醒,“要休息嗎?”

“幾點?”

“十一點過十分。”

她用手臂枕額頭,閉上眼說:“嗯,你們把巧克力包起來吧,我明天去學校給他。”

那時候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即將看到甚麼,她只知道自己曾等他到十二點才睡,那多出來的五十分鐘都是在斟酌一張寫給他道歉的小卡片裏的用詞,還想了一個晚上要怎麼在他面前放軟自己的態度,以至於早上精神不飽滿,去他班級的路上連樓梯都走得累。

手中拿着用心包裝的巧克力盒,一邊走一邊反覆在心裏念要給他說的第一句話,一直到他聽課教室的門前,她看過去。

那時候就恰恰好好看到了那一幕。

看到他站在走廊的窗前低着頭看手機,清晨的晨光照在他的肩身,顯得那麼落拓挺拔,而法瑟從教室出來把一盒拆開了的巧克力盒放他面前,他的視線從手機移到巧克力盒內,法瑟將他的手臂搭到自己肩上,從盒內拿出一顆巧克力喂他。

他吃了。

法瑟笑着看他,他把手機放進褲袋與她說話,那時候手臂依舊擺在她肩上,親暱地拍了拍。

那一刻,時音才覺得與他隔得那麼遠,這一個星期乃至到昨天爲止的心思都如此不堪一擊,她無法走動,靜靜地站在原地。

上課鈴響,法瑟拉着席聞樂的手臂進教室,那會兒他察覺這邊的人影,懶淡地朝這兒看一眼,就這麼看到時音。

腳步停下來,他與她對視,眉皺起那麼一秒,卻又很快消失痕跡。法瑟順着他的視線看見時音,但是她依舊不放他的手臂,繼續走着,席聞樂的步子被她拉動。

時音手裏的巧克力盒變得千斤重,她淡淡地看着他們,在他進教室前先轉身離開,走時將盒子塞給正好經過她的席道奇,席道奇措手不及地接下,回頭看她。

她一句話都不想留。

5

那天傍晚席聞樂來別墅了。

只是時音在他上臺階的時候把門關上,他吃了三分鐘的閉門羹,直到阿冰發現,惶恐地來替他開門。

時音在廚房將冰箱裏做好的一盤盤巧克力拿出來,包起來,他倚着門框看着她這行爲,問:“你要幹甚麼?”

“做多餘了,送人。”

“送誰?”

“學校滿地都是男同學。”

“法瑟是朋友。”他清楚明白她的介懷點在哪裏,也知道她現在所爲爲何,開門見山地給瞭解釋,時音邊聽邊笑。

“我說甚麼了?”

“你的態度裏甚麼都說了,”他慢慢地講,“你主觀意識把法瑟放在敵對陣營,所以你看到我跟她在一起的畫面都親密,實際上我跟她的親密程度頂多是你幻想出來的四分之一。”

“所以你覺得我是嫉妒她?”時音將手下正包裝的一個盒子推開,情緒湧上來,看着牆壁講,“那麼好,真是抱歉,我完全不能理解你們能好到讓她餵你喫東西!這種異性朋友關係請問是來給我科普的嗎?”

席聞樂沉沉吸一口氣:“你就把她當慄智。”

“你覺得我就沒嫉妒過慄智?”時音脫口而出。

他抬眼,視線重新放到她身上。

“你連慄智都嫉妒。”

這種口氣已經不是處處讓她的那種了,他到底是太子爺,不可能一直捧她,結果也是這句話直接點燃矛盾的導火索,他接着說:“我問你,如果查出白鹿的不是法瑟而是你自己,你會像昨天一樣簡簡單單放她走?”

“你到現在都還要着重她是對的我是錯的,”時音面向他,“席聞樂我不說不代表我不放心上,如果你覺得這樣我很煩,那你最好細想一下你到底是因爲愛我,還是習慣無時無刻都有人陪才把我放在身邊!”

“你把話問成這樣還想聽我怎麼回?”

“那就是後者咯?”

“你怎麼想隨你便。”他離開廚房,把佛珠摘下來悶聲扔沙發上。

時音出來時他已經離開別墅,她看到沙發上的佛珠串,想喊他,腳下踩空從廳內的複式階上滑一跤,手下意識地拉桌角,結果上面的孵蛋器因晃動掉下來,發出砰一聲悶響!

席聞樂的車離開了別墅,阿蘭過來扶她,一看她膝蓋就皺眉:“都流血了。”

時音充耳不聞地看着身旁與她一樣破碎的孵蛋器。

那裏面流出液體來。

她知道是她態度過激。

接下來一個星期她和席聞樂都沒找對方,在學校也不碰面,他知道她膝蓋受傷,但不過問。

雙休日,傷口有些發炎,阿蘭陪她去醫院檢查,護士替她重新上藥,好了以後時音坐在大廳休息,等阿蘭配藥。

那個時候,有人輕輕地在旁喊一聲:“慕時音?”

她側頭看,侯語橋站在椅子的過道旁,手中提着包,一身淡雅裝束。

阿蘭配藥要排隊,就先把時音扶到了醫院旁的小咖啡廳中,侯語橋坐到她的對面。

外面下小雨,天氣涼,時音右膝蓋隱隱痠痛,侯語橋並不問她的傷怎麼來的,只是看着她有些消瘦的臉,說:“你跟他後來在總校發生的一些事情,我都聽說了。”

她低着頭,輕輕按摩膝蓋。

侯語橋喝一口咖啡:“現在,你遇到法瑟了……”

服務員將時音的熱咖啡端上來,室內室外有溫差,玻璃壁蒙上一層霧氣。

“我知道,”時音淡淡說,“你是覺得我現在的報應來了。”

侯語橋搖頭:“不,我是醒過來了。”

她看侯語橋,侯語橋的臉上的確一派釋然,似乎比之前養得更白潤些了,只是看到時音時又觸發了些舊情。

“他當初之所以選擇我,是因爲我對他而言沒有存在感,不會煩到他,也不會讓家裏長輩時刻盯到他。我不像你八面玲瓏,我只能應付基本的社交,甚至根本沒進到他的圈子,而你和我不一樣的地方在於你能吸引他圈子裏的每一個人主動來找你,就連法瑟,都從法國回來了。”

“你們沒見過面?”

侯語橋苦笑:“她性格很傲,不屑見我。”

抿了幾口咖啡,繼續說:“我以前覺得愛和被愛只是回一下頭的關係,但是離開他之後,我碰到一些男人,他們就像我當初對他一樣對我,但是這些人對我越好,我就越煩,越忍不住拿他們和他作比較,越比較越清醒……”

她嘆一口氣:“所以……才知道爲甚麼你在他面前兩天,就能把已經待他身邊半年的我給踢走。”

時音握着咖啡杯,侯語橋看向她:“不是身體的關係,慕時音,而是他心裏認定了你,我對他再好再體貼,只要你回頭看他一眼,他就又不記得我了。”

時音一直都不回話,看着窗外的雨絲。

“不過我相較於法瑟,還是有一點優勢的,”侯語橋似乎是提點她,又帶着點自嘲,“你知道當初扶持我到席聞樂身邊的席家長輩是誰嗎?”

“barret。”時音意興闌珊地回。

“你果然很會察言觀色,”她講,“不過不止是barret,還有席家的許多叔伯,barret只是他們的前線人物。法瑟確實很厲害,但是她不討barret的喜歡,席家的長輩不會希望她成爲未來當家女主人,你知道爲甚麼嗎?”

時音慢慢地看向她。

“我爸告訴我,席家內部爭權激烈得很,分爲三派,一派是barret爲首的叔伯黨,一派是席聞樂爲首的太子黨,而另一派是席家目前最大的掌權者,席廷,王黨。”

……

“席聞樂和barret勢力相當,但一直被席廷穩居上位,席廷和席聞樂的父子關係冷淡,聽說是老夫人不滿他一手遮天,而法瑟爲首的法家族對這三黨雨露均霑,萬一法瑟與席聞樂聯姻,那麼法家族肯定全力支持太子黨。這個時候,barret就把我引薦給了席聞樂。”侯語橋不再往後講,無非就是司馬昭之心人盡皆知,她將手放上桌沿,“其實這點對於你來說是相同的優勢,你的沒有家世,就是優勢。”

時音也輕輕地將手擺上桌沿:“可是你難道沒有看出來,barret也警惕我,否則他爲甚麼要當着你的面把我跟席聞樂的事情揭出來,他想給你提個醒,但沒想到我能順勢使你讓位。”

侯語橋語塞,過了會兒苦笑一聲:“也對,barret挑中我就是因爲我笨,當家主母不精明對那些旁支的好處不是一般大,本來正宮太子都夠難搞了,再來個精明的太子妃娘娘還讓不讓他們過了。”

越說,自嘲味就越濃重,時音摁着額頭講:“你知不知道,其實你只要不摻合,就能獲得一個比我們任何人都要平和美滿的人生。”

“或許吧,傻的人總是比較有福氣。”侯語橋喝完一杯子咖啡,向服務員招手買單,“我請你,不過我先走了,還要去探朋友的病。”

侯語橋走後,時音一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杯內暖氣升騰。

不久,手機響。

來電是席聞樂,她的食指在桌面上輕輕地點動,回想起侯語橋那些話,終於決定不犟了,把手機拿起。

“慕時音。”可是聽到的第一句話不是他,而是來自法瑟,“你和阿席好像因爲我不開心,作爲道歉我請你來我家吃麪,阿席已經答應了,不過他要我自己邀請你,所以,嗯?”

6

她說得這麼直白,這麼故意,自己不答應就是退縮。

掛掉電話不久後,又響,還是席聞樂的號碼。

時音深吸一口氣,重新接到耳旁,聽到他本人的聲音:“你在哪?”

她看了看外面漸漸變大的雨幕。

“我來接你。”他說。

……

法瑟所說的家並不是真正意義上的家,而是位於市內金融腹地的一處高檔公寓,席聞樂停完車帶她進電梯,她因走路不方便扶着電梯壁站。

兩人在車上一句話都不講,現在也不說話。

電梯門一開直接到達法瑟公寓的客廳,他那時纔將時音的手牽起來帶她走,剛出去就聽見很熱鬧的聲音。法瑟不止邀請了她,還把半個圈子的人都邀請來了,男男女女們坐在大客廳的圓沙發上聊天,旁邊有專門受聘來的樂手,氛圍像個上流圈子的小沙龍會,實際上也就是了。

他們見到席聞樂來的時候都站起身,法瑟正在開一瓶香檳,她放到一邊朝這兒迎:“你去得真快,我們也纔剛玩一會兒。”

她一句“去得真快”透露出席聞樂一上午都在她公寓的信息,整個客廳彷彿只有時音是外人,法瑟主動牽她的手:“坐那兒。”

席聞樂沒放手,時音沒有被法瑟拉動,反被他拉回身邊:“我引路。”

“好。”法瑟很快放手,面對着他們倒走向廚房,“那你們先坐,我去拿面,剛做好!”

沙發上,席道奇朝法罄吹一聲口哨,問:“你姐下過廚嗎?”

法罄緩慢地搖頭,彷彿事不關己,一沙發的人立刻找別的話題聊去了。

法瑟將所有人份的面端到大餐桌上,一羣人入座,時音從剛纔開始就被席聞樂帶着坐桌前了,沒去沙發前跟所有人打招呼,也沒跟她們聊甚麼話題,只和他兩個人處在這個小空間裏繼續冷戰,等人都過來,他纔將手臂搭到她背後的靠椅上,人後冷戰人前和。

法瑟坐到時音的對面,對着衆人說:“不好意思,第一次下廚挑了最簡單的麪食,嚐嚐。”

說着面向席聞樂:“試試看味道啊,美食家。”

擱在桌上的紅燒排骨麪熱氣騰騰,一桌子的人紛紛提筷子。

法瑟靠上椅背:“慕時音,等你給我點評。”

時音回她:“我不是美食點評家,不過謝謝你的招待。”

“哪有,我聽說你很會做東西,經常給阿席煮宵夜。”

“他以前從不喫宵夜。”席道奇有意無意地插一句嘴,法瑟朝他瞥一眼。

“她是做得好。”席聞樂接上席道奇的話。

餐桌上多出了一秒鐘的沉靜。

煮宵夜這種私事兒知道的人不多,時音緩慢地向席聞樂看一眼,他還是一副淡定自若的樣子,不鹹不淡地接完席道奇那句話後,視線沉沉放在法瑟身上。

有人已經將面喫進肚裏。

一下子沒人說話,席聞樂開始動筷,擺上桌的右臂碰到時音的左臂肌膚,她也輕輕地提筷子。

法瑟正在此刻說:“在座各位給我個初次下廚的面子,動了筷子別急着停,碗見底纔好。”

味蕾一碰上面條上沾着的醬料就受不了,時音喫是吃了,止不住低低咳嗽一聲。

桌上每一個人吃完麪後的表情都有些古怪,席道奇倒嘶一聲抽紙巾,法罄掩着嘴看別處,剩餘的人不是悄悄望別人碗裏的面,就是低着頭一聲不吭地嚼麪條。

但是席聞樂的臉上沒有絲毫表情變化。

麪條硬得跟橡膠一樣,排骨外熟內生,湯又辣又腥還有奇怪的酸味兒,他對這些都視而不見。

時音注視法瑟,法瑟抱着臂,眼裏諱莫如深。

可是一桌子沒一個人提這一點,法瑟問身邊男生:“怎麼樣?”

“不錯不錯。”男生答。

旁邊的女生附和:“其實……手藝很好的。”

法瑟聽完,微笑着看時音:“你覺得呢?”

正好,席聞樂的手機響,他從剛纔爲止就埋頭吃麪不參與話題,這會兒放筷抽紙巾:“我接電話。”

他碗裏的湯麪已經少了一半,時音看着他走,法瑟也目送着他的背影,等到他走進一個僻靜的房間,纔將視線放回到時音身上。

“你看,”席聞樂一走她就露出真態度,當着一桌人對時音說,“這就是我跟你的區別。”

“區別。”時音平淡地重複。

法瑟把雙肘擺到桌面上:“你要把自己弄到多完美才敢出現在他面前?容貌,廚藝,各種表現,你每分每秒都要極盡所能地去取悅他,而我即使用最難喫的東西招待他,他也一句話都不會說,因爲他買我的面子。”

“法瑟,”時音放筷,也豁開了講,“我告訴你,這一桌子的人包括他,今天之所以不說都不是買你面子,你想多了,這是每個人的風度。”

“哦,”法瑟笑了笑,別頭問他們,“那你們覺得,爲了獨佔男朋友而毀掉男友交際圈的這種女人,有風度嗎?”

“想賴着異性好友,處處證明自己跟他女朋友的高低區別,甚至有意做些讓人誤會的舉動,有意思嗎?”

“很有意思,慕時音,”她將雙手拍上桌,“因爲你就是不如我。”

咔——房門開。

席聞樂這通電話結束地很快,朝這邊走過來,一整桌的氣氛回到他走之前的狀態,法瑟重新靠上椅背,只有時音依舊盯着她,心口淺淺地上下起伏。

那些男男女女們有人倒吸一口氣,剛纔一句話不說,現在即刻相互陪笑活絡氣氛,每一個人都在幫法瑟粉飾太平。

時音的膝蓋不方便,沒人扶就無法自己站起身,她只能一言不發地坐在原位,席聞樂坐她身邊後突然把她碗裏的面倒進自己碗裏,說:“你不喫辣。”

時音看向他,法瑟的驕傲神情產生變化,一桌子人面面相覷,他面不改色地低頭吃麪。

法瑟輕輕地皺起眉,席聞樂沒用幾分鐘就把這兩人份的面喫完,氣氛近乎僵化,他旁若無人地抽紙巾,睨一眼法瑟:“你跟我來。”

經過廚臺的時候他順手拿了杯清水,開了一處房門進去,法瑟深吸一口氣,離座向那房間走去。

法罄撐着下巴朝席道奇看一眼,席道奇挑眉。

……

7

房門關上,席聞樂低頭放杯子,法瑟說:“你不要用背對着我。”

“知不知道爲甚麼把你叫到房裏來。”

“你有不能當着慕時音的面對我說的話。”

他單手放進褲袋,與法瑟近距離地面對面,問她:“你對她不太禮貌,你察覺了沒有?”

“我對你的每一任女伴都是這個樣子。”

“她不是女伴,她是我女人。”

“那又怎麼樣?”法瑟直視他的雙眼。

“你平時再怎麼口不擇言我都隨你,但對她客氣點,她不像我跟你玩到大,兄長一樣事事依你。”

法瑟不說話。

“我有私人生活有愛人,將來還會有自己的家庭,你該學會把空間區分開,我們的關係要保持在尊重對方愛人的前提下。”

“席聞樂,”她慢慢講,“我對你喜歡的女人發脾氣,你不高興了是嗎?”

“發沒發你心裏清楚,故意刁難我看得出。”

她抱臂:“那我現在不高興了。”

“找你的朋友。”

他到門口,法瑟立刻回頭:“你這就要走了?我今天是過分,但我說的都是實話,慕時音只是時時刻刻在取悅你而已她根本就沒性格!”

他停下,說:“我剛認識她的時候她右臉上有道疤,只能天天用紗布貼着臉,我第一次喫她的東西是她做多餘的,硬被我搶走,我跟她告白完她有四天沒理我,那四天我就像丟了腦子一樣做甚麼都怕她嫌棄我,她有沒有性格我知道,不用別人來評價。”

法瑟怔在原地。

“還有,”他把手放上門把,“擅自拿我的手機給她打電話這種事下次別再有,我女人最近本來就在跟我鬧情緒,我心情很不好,我現在很想跟她好,你這樣她會亂想,我不好哄。”

說完,他開門。

……

時音循着開門聲看過去,席聞樂出來的同時,法瑟跟在他身後生氣地講:“但我只知道你曾經有兩年不想提起關於這個女人的一點事情!我知道她和誰有關係!遲早有一天你日日夜夜打下來的帝國一定毀在她手裏,間接或者直接!”

所有人都聽到這番話,所有人都驚訝地盯着這場有史以來法瑟與席聞樂的第一次正面分歧,他今天的面子已經給足了,法瑟卻超乎往常不理智,時音被周遭的幾個女生打量臉色,她沒有臉色,保持原樣安坐着。

法瑟接着講:“席聞樂你的心根本就不該浪費在情情愛愛上,她沒家世沒身份,跟你在一起幫不了任何忙也起不了任何作用!”

“她不需要,”他很快正面回應,對着法瑟的雙眼也當着所有人的面告訴她,“我現在的努力,現在的無情,現在的狠,就是爲在將來獨立做一個決定時不被任何人插手,即使這個決定荒謬無道也不敢有人反駁與干擾!現在我告訴你,這個決定就是我要娶她。”

他走了兩步,又回身補充給法瑟:“你剛纔說的那種人是夥伴!而她是戀人。”

公寓內的空氣十分沉重,時音依舊坐在原位,席聞樂到她椅旁拿起她外套,扶她手肘:“我們先回去。”

法瑟站在原地看着他們。

一桌子的人都啞巴一樣不說話,席聞樂帶着她進電梯,時音本來習慣性地用手扶電梯壁,被他將手握到手心,整個人也朝他的懷裏傾,他把她的整個身體都保護住了,不需她出一點力。

車子駛回別墅的路上,兩人始終沒說話,席聞樂掌方向盤,時音看着車窗外景色。

正行駛到一處沿海公路上,雨停了,魚肚亮的天色與深邃的海面行成一道旖旎的晚暮風景,輕風徐徐,她眼睛內被染上一層夕陽光。

“停一下。”她輕輕說。

他轉方向靠路邊停,時音依舊看着風景,他陪她看,夕陽光透過玻璃照進車廂,時光靜好。

兩人的手不知甚麼時候,由誰先主動握起,等到十指相握的時候,時音終於將視線從海面收回,回過身子靠近主駕駛,在他的嘴角輕輕地吻一下。

安靜的兩人空間內,她的主動表現得很清晰,近距離地看着他的雙眼等他的反應,等到稍微離開一點,他把她的後頸扣住,兩人嘴脣再次緊碰。

一個星期冷戰後的情感從這個動作開始猛烈釋放,窗外車子呼嘯而過,夕陽西下,時音從坐着到撐起身子,從安分待在副駕駛到傾身攀上主駕駛坐他腿上,長髮散落在兩人交纏的嘴角,又瞬間被他揉在掌心,時音攬緊他脖子,他則騰出一隻手保護她的右膝,車廂越來越顯狹小與悶熱,後來一不小心撞到方向盤,車子長鳴一聲!

席聞樂把她從方向盤抱回來,車鳴才停止,兩人喘氣,時音低頭抵着他的額講:“回去給你煮麪……”

“不要紅燒排骨。”

呼吸還沒緩下來,卻被弄笑,她緊緊抱他,直到後來膝蓋實在撐不住,身子由他護着往旁邊退,重新回到副駕駛。

剛落到原位,他下車繞到時音這邊的車門,咔一聲打開,把她從裏面拉出來。

一出來空氣都不一樣,旁邊是大海與夕陽,席聞樂把她擁進懷裏,時音身子都被他提起來了一點,仰頭看他,就與他濃濃地相吻,海風吹過兩人周身,帶起長髮與衣襬。

……

終於解凍了。

8

那個傍晚別墅的氣氛都不同了。

老李在湖邊釣魚,阿冰在窗外澆灌木叢,阿蘭則陪時音把色香誘人的湯麪端出來,擺到席聞樂面前後,時音給他解說:“湯是雞汁,裏面加了蛋餃和香菇,口味比較清爽,對你的胃負擔不大,順便拯救一下你對面的恐怖印象。”

他笑。

餐桌周圍都是暖暖的空氣,兩個人關係好到不行,阿蘭特意把獨處空間讓給他們,時音撐着下巴看他吃麪,膝蓋則被他握着放到他的腿上,他會幫她按摩。

然後那天很早就上樓睡覺了。

接近零點的時候被一封手機短訊聲吵醒,臥室窗簾全拉一片漆黑,只有牀頭的手機屏幕光亮着,席聞樂在她完全清醒前拿了手機,時音將腦袋枕到他肩膀上,睏倦地問:“誰這麼晚?”

沉默的半晌裏,他在看短訊,過了會兒回答:“法瑟。”

她睜開眼。

……

早知道法瑟不會這麼輕易就放下的。

凌晨一點的警局,人煙稀少,法瑟一人坐在靠背椅子上,坐姿略顯傲慢,值夜班的警察與她隔着一個桌子聽報案人講述經過,而她將雙腿擱在茶几上,扣着額頭冰冷地望着警察身後的窗戶。

報案人是一位臉很臭的中年女士,身後跟着兩名同行的彪悍男子,時音進去的時候聽見她大聲抱怨:“點了一桌子呢!最貴的都讓她點了!每個菜都夾那麼一筷子,喫到我們十一點半打烊還沒完,讓她付賬吧她不理人!看她穿戴那麼得體萬萬沒想到喫霸王餐!這個月僅有的兩條大眼金槍魚也給她做刺身了!她動都沒動!”

警察筆錄做到一半,察覺到時音,隨口問:“家屬?”

“朋友。”

“我不認識。”法瑟緩慢地換了個坐姿,將左腿疊到右腿的上方。

“瞧!一直就這態度這語氣!”中年女士憤恨地喊。

“他已經睡了,所以你的事我來處理。”時音在喧譁中淡定回應,看向中年婦女,“現在和解可以嗎?她喫的晚餐我照兩倍賠償你。”

“喲,兩位看上去都是大戶人家小姐啊個個都養得精緻,怎麼,霸王餐你說喫就吃了,哎不喫就不吃了?你知道她除了不付錢還幹嘛?她把我一個大廳的客人都弄走了,包場呢!人喫到一半讓人走,都是我給賠的!”

“那麼,按照餐廳平時一天的營業額來賠償,可以嗎?”

法瑟低低地哼笑一聲。

“能和解最好。”警察說。

“我不想和解。”法瑟講。

餐館老闆娘站起來就想衝上前,被警察喝止住,時音看着窗玻璃中法瑟玩世不恭的模樣,告訴老闆娘:“不好意思,讓我先單獨跟她講幾句話。”

然後俯身到她的耳旁,說:“大酒店大餐館都知道你大小姐的名號巴不得給你送一桌山珍海味,但人家是小本經營的個體戶經不起你折騰,也不認識你,你想進警局她正好送你進警局,你動動手指就可以解決的事偏偏要告訴席聞樂一個人,抱歉,他避嫌,深夜不單獨見其他女人,所以今晚這事兒不是我給你解決就是你家自個兒解決,要是願意你也可以選擇在這住一晚上,正好熬熬你這硬脾氣,我是沒關係。”

說完了,法瑟臉色毫無變化,時音接着來到老闆娘面前:“我再單獨跟你說幾句話好嗎?”

兩人背向法瑟走了幾步,她開始說:“其實阿姨你心裏也有譜,看得出她不是真心要喫霸王餐,只是恰好跟朋友鬧彆扭鬧到你這兒來了,要不看一看她身上的衣服和首飾,沒一樣比您家餐館身價低的,她這是態度不對,我替她道歉,今天的事兒我們兩私下裏和吧,我一定不虧阿姨。”

一口一個阿姨表現出了客氣,字裏行間又暗示法瑟的雄厚背景,知道法瑟這脾氣一定硬到底,所以只能軟硬兼施地讓這位老闆娘主動作罷,老闆娘別頭打量法瑟從頭到腳的矜貴着裝,又回過頭來觀察時音的精細模樣,轉換口氣:“喲,兩位倒還真是有門面的人,你比她好,她早跟你一樣態度……”

時音按她的手背,要她見好就收。

反正賠償一樣不少,還比平時多賺一倍,這位女士也就作罷,喊人打道回府了。

法瑟依舊坐在原位不動,抱着臂,一副事不關己,時音說:“這麼晚已經沒出租車了,老李的車可以載你一程,或者你給家裏司機打個電話,不說話的話我就當你選後者。”

她不說話。

時音準備走,這時候,法瑟清淡緩慢地冒出一句話:“你知道爲甚麼我能找出白鹿,而席聞樂找不出嗎?”

話題有那麼一點突兀,時音停在原地不回話也不回身,法瑟自問自答:“他聰明到能看穿所有人的腦子,但獨獨看不穿愛上他的女人的心,而我能。”

……

“我能從人羣裏揪出每一顆對他哪怕只存在一點點遐想的女人心,更何況迷戀他到病態的白鹿,他找白鹿是大海撈針,而我找白鹿是對症下藥,這些女人庸俗,貪慕虛榮,表裏不一,沒一個有資格讓他記得,就該被我一個個抓出來消滅掉,白鹿啊,只是殺雞儆猴。”

“你到底喜歡他嗎?”時音平靜地問。

法瑟笑:“喜歡這種詞真膚淺,比起像金雀一樣做他的女人,我更樂意給他的帝國添金磚加玉瓦,一步步捧着他上王位,慕時音,將來哪一天你要是成爲他的絆腳石,我第一個拉緊弓弦往你腦門上射。”

時音繼續走,法瑟這時將椅子轉過來面向她的背影:“你知不知道。”

……

“他其實比你看到的,要狠一萬倍。”

……

“早點回家。”時音這麼說完,再也不理法瑟,徑直走出了警局大廳。

兩個女人深夜在警局裏的見面是對雙方的一次攤牌,法瑟字裏行間透露出不再插足席聞樂的感情生活,但也沒有完全放棄對他的佔有慾,她把對他的瞭解放在時音的眼前,半炫耀,半提醒,勝意還是佔了一些。

……

凌晨一點半的警局外大街上沒有一個人,只有兩輛車停在路邊,老李的靠前,時音過去開門的時候,靠後那輛車前燈閃了一下,她下意識地看過去。

車前燈暗下之後,後車廂裏的人影隱約可見,從那微弱光線勾勒出的英挺肩身以及沉穩氣魄就已猜到是誰,她驚了一下。

9

柏先生並不是法瑟叫來的。

甚至法瑟也不知道他會來,他就像兩年前大多數次與時音見面一樣,在她出現的地方悄無聲息地出現,用車燈暗示她上車。

時音上車,關上門,柏先生說:“繞着街開。”

司機配合。

她吸着氣將手擺放到膝上,車子緩緩驅動,路燈週而復始地從她的膝蓋滑過。

“您找我有甚麼事?席先生。”

柏先生的臉依舊隱在陰影中,但察覺得出他笑了笑。

“阿樂的脾氣能適應嗎?”

這是第一次他正面提到席聞樂,在以往的話題中他從不提關於自己的家庭,只關心時音身邊的生活情況,這一回提得非常微妙,但是口氣就像是問她:最近的功課怎麼樣。

時音說:“嗯。”

“你媽媽的身體怎麼樣?”這個也知道。

“在治療。”

“要注意併發症。”

“好。”

“我的電話你還背得出嗎?”

時音猶豫一下,說:“已經不記得了。”

他並不點破,只是說:“對阿樂有甚麼不懂的地方,你撥我的電話,我沒換號碼。”

不懂的地方,他這話才說得叫人不懂,時音沒有正面應答,他接着說:“要送你回別墅嗎?”

“不用,謝謝,有車子在等我。”

“好。”

對話永遠簡潔幹練,即使兩人身份有變他也能做得跟以往一樣雲淡風輕,臨下車,他說:“你當着老李的面上我的車,需要我幫你說話嗎?”

“席先生,”時音回頭,“我揹着所有人上你的車才引人懷疑,在老李眼皮底下我至少人格安全,而且這次我不上,下次我在公開場合見你就尷尬了,我們以後總會相處的。”

他在陰影中點頭。

時音回到老李的車上,老李從後視鏡中看着她。

“你已經給他打過電話了對嗎?”她問。

老李點頭。

柏先生的車子從旁開過,往前行駛在凌晨的荒蕪大道上,給她和老李留下一道安靜的車影,這場見面表面上僅僅透露給她一個“有事就跟我聯繫”的信息,實則目的不是見她,而是告訴老李,他見了她。

老李會告訴席聞樂。

回到別墅,上樓進臥室,席聞樂一如她出門時那樣睡着。

時音解外衣的衣釦,說:“跟你說的一樣,法瑟是自己進去的。”

“嗯。”他沉沉地應。

她把衣服放進衣櫃,松長髮:“回來的時候遇到了你爸。”

“嗯。”

她準備進浴室的時候,他從被褥中伸出手來,她在牀沿暫停,將手給他,握住後,席聞樂把她拉上牀,她掀開被子睡進去,睡進他溫熱的懷中,被他用下巴抵着額頭。

“以後不要上他的車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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