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日常坐火車

　　少女也發現了自己沒有發出任何聲音，驚訝地捂住了嘴。

　　這時，黑夜教會苦修會首領、行於地上的天使阿里安娜女士到石棺邊，對少女說：“女神的真名在地上是被隱去的。”

　　一旁的克雷斯泰·塞西瑪瞳孔一縮，這神祕的棺中少女竟然知曉女神的真名？

　　“原來是這樣，自動消音麼。”聽到阿里安娜的解釋，少女恍然大悟。她扶着棺材的一邊坐起，薔薇紛紛從她髮間落下。

　　她看了看繁星璀璨的穹頂，似乎苦笑了一下，“哎，現在的神明都不在地上了嗎……我已經睡得太久了啊……”

　　她說的是巨人語？塞西瑪雖然在心中猜測棺中少女到底“睡了多久”，但面上仍然維持着嚴肅的表情。

　　少女久久出神，而阿里安娜並沒有催促她。

　　過了許久，她才舔了舔形狀姣好的紅脣，抬起頭問道：“請問有水嗎？”

　　然後塞西瑪震驚地看到地上天使、十三位大主教位列第一的苦修士阿里安娜打開了腳邊的黑色大箱子，從裏面一個接一個地拿出不同包裹的甜點、餡餅、零食和飲料，從凜冬郡到迪西的特色應有盡有。

　　塞西瑪突然想起他剛進入地底時聞到的一絲食物的香氣——原來那不是他的錯覺麼！這場景和阿里安娜殿下的氣質完全不相符啊……

　　少女也被阿里安娜的舉動驚到了，她結結巴巴地說：“這、這位女士，我要普通的水就好了，不用這麼麻煩。”

　　阿里安娜說：“祂希望您甦醒後的第一餐用得愉快。”

　　“啊嗚嗚嗚嗚嗚阿曼尼西斯太好了……”

　　少女感動的話語在塞西瑪聽來有一段隱祕的空白，他知道那是女神的真名，美麗少女的神情十分開心，連眼睛都亮了起來。

　　不過她隨即又小聲嘟囔了一句：“畢竟我都一千多年沒喫飯了……”她的語氣低落下去。

　　——克雷斯泰·塞西瑪在這一刻覺得這個至少活了一千多年的“少女”和自己隊友那個在上文法學校的小女兒似乎沒甚麼區別。

　　“嗯，還沒做自我介紹。”少女朝他們露出一個有些天真且帶着些許緊張的笑，“我叫阿納斯塔西婭。你們也可以叫我娜絲珈。”她又笑了笑，“畢竟阿納斯塔西婭真的太長了。”

　　“您可以叫我阿里安娜，這位是黑夜教會的高級執事，克雷斯泰·塞西瑪。”阿里安娜說。

　　少女於石棺中站起，單手捧着金蘋果向他們屈膝行禮：“阿里安娜，塞西瑪，謝謝你們。”

　　塞西瑪感到無所適從，他從阿里安娜天使殿下對這位少女的態度看出，這少女的身份絕不簡單，似乎和女神有密切的關聯。

　　她難道也是一位天使？她爲甚麼會被封印在石棺裏呢？

　　塞西瑪想着，避開了少女的禮，阿里安娜也是這麼做的。

　　“誒……”少女撓了撓臉頰，沒說甚麼，接着動作不太優雅地從石棺裏邁出腿，她腰間黃金鍊和鏈上的數顆寶石水波般地搖晃出金色的光。

　　在她拿着金蘋果踏出石棺的那一刻，棺內的薔薇與絲綢，連同那具石棺本身，彷彿遭受了時間的詛咒，飛速地化爲了灰燼，消失在空氣中。

　　少女愣了愣，握緊了手中的果實。

　　“你將在一個嶄新的世界甦醒，娜絲珈。”

　　*

　　我甦醒於一個黑沉寧靜的夢境，周圍開滿了夜香花和月亮草，夢境深處，有一道黑色的人影，她的面容被黑紗覆蓋，她的裙襬綴滿繁星，她好像便是夢境本身。

　　黑衣女人向我伸出白皙的手，嗓音輕柔熟悉：“娜絲珈，好久不見。”

　　“你……是誰？”

　　我捂住頭，我的記憶好像被甚麼東西拉得很長，長得變成了不連貫的碎片。

　　——我知道這個女人是誰！是的，我認識她！可是我怎麼也想不起來她的名字！

　　疼痛在頭顱中蠕動，我快要尖叫出聲——忽然，我跌入一個散發着寧神香氣的柔軟懷抱。

　　“不要着急。”輕柔的嗓音在我頭頂響起，我不知何時被女人擁入了懷中，伏在她層層疊疊的衣裙上，她緩緩梳理着我的長髮，“這是隱祕之棺的副作用和漫長時間的詛咒……但有’生命之果’在，你很快就能想起所有的事。”

　　她微妙地停了停，“我並不希望你那麼快地想起來。”

　　我問：“爲甚麼？”

　　女人說：“你會難過。”

　　我說：“是我以前做了甚麼不好的事情嗎？”所以被懲罰了。

　　她說：“你甚麼都沒做，你只是睡了一覺。”

　　我伏在她的膝蓋上喃喃道：“嗯，我好像睡了很久很久……我認識你……還有很多人……”

　　無數身影出現在我的腦海裏，明亮的太陽，毫無一絲陰霾的神國……一座高高的、開着很漂亮的薔薇的黑塔……

　　我的腦子咕嘟咕嘟地，快要燒着了。

　　“娜絲珈。”女人將手放在我的額頭上，她的手柔軟冰涼，女人輕聲問道，“告訴我，我是誰？”

　　她用一種含着懷念的溫柔目光垂憐於我。

　　我看到她黑紗之下的面龐，秀美絕倫。

　　我想起來了——

　　戴着白色花冠的她、端着黃金盃的她、拿着鐮刀的她……

　　被穿過透明天窗的無數緋紅光柱籠罩的她。

　　我張了張嘴，吐出一個名字，“……阿曼尼西斯。”

　　“回答正確。”女人笑了起來，和我記憶裏一模一樣。

　　就像無數次擺滿點心和甜味酒的“茶話會”時那樣。

　　她是我的好友，是可以依靠之“人”，是可以信任之“人”。

　　我的肩膀鬆弛下來，手指抓住了她繁複的裙襬，“我、我有點害怕。”

　　——我之後會面對甚麼樣的未來呢？想一想就令人不安。

　　“無需害怕。”阿曼尼西斯說，“去享受這個時代吧。”

　　“我會一直注視着你。”

　　*

　　——總而言之，我好像是因爲睡太久腦子有點壞掉了。

　　我的記憶極其不連貫，目前只是在我從前的好朋友黑夜女神阿曼尼西斯的引導下想起和她的一些事。她似乎能夠繼續引導我想起更多的事情，但她說她覺得那樣對我不好。

　　反正從我的內心深處覺得阿曼尼西斯不會騙我，我選擇相信她。

　　目前的情況是我睡了千把年，我以前應該是個超級厲害的人物，因爲我的一個好朋友是真神！

　　而且我身上還有好多裝備……這些東西都是神奇物品，這我還是知道的，因爲一些常識性的知識似乎並沒有混亂。

　　其中也包括了明顯不屬於這個時代的知識和文字。

　　於是，我依靠目前零碎的線索做出推斷——我之前是個很強的穿越者！

　　——看看這一身的神奇物品，看看我的真神朋友，還有她的手下們對我的態度！

　　……不過最後那項其實讓我有點不知道該怎麼應對來着。

　　總之，我以前的身份似乎很厲害！但與此同時，我又懷疑自己這種慫包性格是否真的能夠成爲“強者”……

　　我覺得我並不能幹出殺人放火的事來着，因爲我姑且還是有着社會主義價值觀的人。

　　阿曼尼西斯在讓我脫離夢境前囑咐了我很多事，聽得我頭都要炸了。我感覺自己的智力屬性似乎並沒有比穿越前得到多少提升的樣子。所以說我其實是武鬥派？但我不想和別人打架誒……

　　——算了，不管以前多強，現在的我還是慫着吧。

　　塞西瑪和阿里安娜都是阿曼尼西斯的下屬。阿里安娜女士是序列2的天使，是阿曼尼西斯很信任的副手。塞西瑪先生是值夜者，也是紅手套的領導人。

　　因爲天使的存在太過於矚目的緣故，接下來負責弄好我的身份證明，並帶我去魯恩王國首都安頓的是塞西瑪先生。

　　其實稍微感覺有點大材小用了，我已經瞭解到塞西瑪先生是黑夜教會九位高級執事之一……但阿里安娜說阿曼尼西斯的神諭就是如此，而且塞西瑪本人知道他得到神諭之後好像相當開心。

　　——算了，他開心就好。

　　*

　　寧靜教堂地底。

　　克雷斯泰·塞西瑪先生三十多歲，是一位穩重的中年男人。

　　不過這位穩重的中年男人在看到我擺出的神奇物品後，沒有能維持住嚴肅成熟的人設。

　　塞西瑪喜歡用制服擋住下半張臉，但他瞪大的眼睛出賣了他的心情。

　　我一隻手拿着鮮美多汁的餡餅，另一隻手繼續從胸口的十字架吊墜裏往外掏神奇物品。

　　“這個放在這裏，這個放在那裏……祂這麼說來着……”

　　我把身上的東西分類完畢之時，塞西瑪先生的表情已經麻木了。

　　他發出夢遊般的聲音：“娜絲珈殿下……”

　　“這就是全部了。這一堆，阿曼……黑夜女神讓我賣給你們，祂說現在的我無法使用這些東西。”我數道，“然後這一堆是讓阿里安娜女士幫我加固封印的。”

　　阿里安娜回道：“是的，女神已將封印的方法賜予我們。”

　　她說：“但是重新封印需要一段時間，我建議您先在塞西瑪的陪同下去貝克蘭德安頓。當然，如果您有更想去的城市也可以讓塞西瑪陪同。”她頓了頓，加了一句，“女神告訴我，您喜歡溫暖的地方。”

　　我對現在的世界格局一無所知，但阿曼尼西斯既然一開始就提出了魯恩王國首都，那我便聽她的話好了。

　　“貝克蘭德很好。”我這樣說，“我和塞西瑪先生甚麼時候出發呢？”

　　阿里安娜說：“如果您不介意，明天就可以。”

　　明天？這麼快？我一愣，塞西瑪這時接道：“是的，我任何時候都可以出發。”

　　——你幹勁太足了啦塞西瑪先生！

　　“現在是凜冬郡最冷的時候，”阿里安娜說，“您也許不會喜歡這裏。”

　　我猶豫了一下，說：“我確實比較喜歡暖和的地方……但這裏是黑夜女神教會的聖堂吧？應該是離女神最近的地方之類的？”

　　——我還想和阿曼尼西斯多待一會兒，因爲我對未來有點不安……

　　阿里安娜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道：“女神會一直庇佑您的，您可以向祂祈禱。若您需要，我可以將祈禱儀式展示給您看。”

　　***

　　魯恩王國，自凜冬郡至貝克蘭德的列車。

　　“呼嚕，呼嚕嚕……”

　　“瑪利亞！瑪利亞！醒醒！”

　　“啊？”我迷迷糊糊地從攤開的書頁之中抬起臉，鼻端全是油墨味。

　　耳邊穿來蒸汽火車“咔噠咔噠”的響聲，對面的皮質座位上是一臉難以言喻表情的克雷斯泰·塞西瑪。

　　我趕緊摸了摸自己的嘴邊，幸好沒睡到流口水的地步。

　　然後我看到克雷斯泰·塞西瑪的表情變得更加難以言喻。

　　他滿臉寫着“一位位格近乎天使的殿下能做出把臉埋到書裏睡着這種事？”。

　　他說：“我想，您……至少應該摘下眼鏡。”

　　“不好意思，塞西瑪先生。”我不太好意思地笑笑，拉下被我蹭到頭上去的平光眼鏡，將其穩妥地置放在鼻樑上。

　　——看起來是個認真的好學生了，娜絲珈！

　　塞西瑪深吸一口氣，戴着紅手套的手伸到我面前，將我正在學習的魯恩文字課本合上，“您無需向我道歉。現在已經到了午餐時間，我們去用餐車廂吧。”

　　他遲疑着補了一句：“今天的菜單上有蜂蜜烤乳鴿和杏仁凍。”

　　我眼睛一亮，立馬站了起來：“好耶！”

　　塞西瑪終於忍不住了似的稍微提高了聲音：“禮儀！殿下，您至少要知道一些最基本的禮儀！”

　　“哦抱歉……”我乾笑了兩下，我穿越之前和在棺中沉睡之前似乎都沒有受過像魯恩王國這樣的禮儀教育。不愧是大英帝國、不對、是魯恩王國，這裏都是優雅的紳士和淑女。

　　塞西瑪說着“您或許應該去因蒂斯”，站起身爲我拉開隔間的門。

　　——克雷斯泰·塞西瑪先生對我的恭敬岌岌可危，他一開始明明很尊重我的！

　　但我身上確實也沒有阿曼尼西斯和阿里安娜那樣神祕的氣質……

　　用餐車廂門口的水銀鏡裏映出我現在的模樣：淺栗色的捲髮盤成時下流行的髮髻，鼻樑上架着一副細邊眼鏡遮去顏色清透的雙眼，身着蕾絲飛邊的織花綢連衣裙，腰部被束得很緊。

　　比起醒來時金髮藍眼、簡直如同性轉版阿波羅般的“聖潔”，現在的我變成了更適合這個時代的溫婉甜美風格。

　　——改變髮色的咒符還是我從那個存儲東西的十字架裏翻出來的呢。那裏面除了神奇物品，還有許許多多功能各異的一次性咒符。

　　我剛開始拿到的那個可以把我的頭髮變成很漂亮的銀白色！可惜那和我原本的淡金髮色一樣打眼，我不得不忍痛放棄。

　　前方的塞西瑪停下腳步，呼喚了我一聲：“瑪利亞。”

　　我提起裙襬，“我來了，克雷斯泰叔叔。”

　　我現在的身份是，值夜者克雷斯泰·塞西瑪的遠房侄女，瑪利亞·科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