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四紀IF線（三）

　　紅天使接住了墜落的金髮少女，她水波般的裙裾盪漾在天使冷硬的黑鐵盔甲上，天使脫下盔甲的手套，赤手輕撫她金線般的髮絲。

　　“看來梅迪奇相當寵愛她……”

　　亞利斯塔剛冒出這個不快的想法，卻見梅迪奇矯健輕盈地跳下了黑色的駿馬，讓少女獨自一人留在馬上。

　　而向來囂張到無法無天的紅天使爲馬背上的少女牽起馬繮，一步一步，往要塞緩緩打開的大門走去。

　　這使亞利斯塔甚至比娜絲珈跳下去的時候還要驚異——就算面對着即將成爲真神黑皇帝的所羅門，梅迪奇也從未如此“謙卑”過。

　　主帥折節下奉，屬於紅天使的“戰爭之紅”軍團也紛紛解繮下馬。

　　那一羣染着鮮血的黑之兇獸，彷彿是一場肅穆靜默而暗藏兇暴的黑潮。

　　而這黑色潮水的最前方，是唯一一個騎在馬上、高高在上的少女。她美麗、纖柔、皎潔，如同一朵寧馨的蓮。

　　她應在盛開紫羅蘭與晚香玉的神之花園裏，她應在白玉與黃金建構起的華美宮樓裏。

　　可是現在，她卻在黑色兇潮最高處、最前方，掀起戰爭的兇獸們向她盡皆俯首。

　　士兵們屏住呼吸，目不轉睛地看着她和她身後所向披靡的軍團。

　　熵之公爵亞利斯塔·圖鐸，也被如此勝景奪取了心神與呼吸。

　　*

　　而那位恍若女神的金髮少女實際上——

　　我一個人騎在馬上，雙腿夾緊馬腹，努力維持平衡，腰痠得不得了。我抱怨道：“梅迪奇你幹嘛要下去啊？你的馬載不起兩個人嗎？”

　　梅迪奇：“呵，你的馬才那麼弱呢。”

　　我剛想說“我沒有馬啊，我哪裏來的馬”但突然考慮到如果換成中文語境是我罵我自己，就把話吞回去，說：“你一下馬，你的屬下也都下去了誒，就我一個人騎馬我好尷尬……”

　　——旁邊的人都在看我，我壓力好大。

　　梅迪奇沒有看我，他牽着繮繩走在右前方，“你很想被所有人認爲是我的情婦？”

　　我愣了愣。確實，如果梅迪奇把我以剛剛那個姿勢一路抱進堡壘，那今夜的慶功宴談資估計就是“紅天使殿下與漂亮女人的風流韻事”了。

　　梅迪奇是不想我和他被誤會嗎？但這個陣仗也太大了。

　　我略有心虛地說道：“但是，我之前和圖鐸殿下說我是你的……’那個’來着。”

　　梅迪奇飛快地瞟了我一眼，又轉向前方的要塞。

　　過了好久他纔開口道：“猜都猜到了，娜絲珈你也就只想得出這個辦法了。”

　　——他隱晦地罵我腦子不好嗎？

　　我有點生氣。

　　梅迪奇忽然嗤笑一聲，“誒，娜絲珈，你說圖鐸那神經病現在在想甚麼，是不是要被嚇得尿褲子了？”

　　——這人憎狗厭的說話風格真是千年來從不改變啊。

　　我不禁猜想原書裏未來亞利斯塔·圖鐸把梅迪奇當火鍋喫下去的時候除了成神的喜悅外，應該也覺得很解氣吧。

　　*

　　馬蹄踏在路上聲音響脆，揚起小石子與沙塵。

　　路的盡頭，所羅門帝國的序列2天使亞利斯塔·圖鐸等候着戰爭之紅與它的主人。

　　我想下馬，但梅迪奇攔住我，他說：“抬頭，挺直背。不需要看他。”

　　紅髮天使的聲音略顯清冷：“也不要看我。”

　　“可是我腰好酸……”我騎馬騎得很難受，我嘟嘟囔囔、委委屈屈，“大腿說不定都磨破了……我告訴你我這回醒過來之後身體就比較虛……”

　　馬蹄噠噠，我騎着馬走到亞利斯塔·圖鐸面前，這是我這幾天來第一次高高俯視這位未來的血皇帝。

　　——老實說，亞利斯塔這段時間對我挺好的。雖然這好意中有着輕蔑與藐視，他像對待一隻金絲雀般給予我輕浮的憐愛，但我當時說自己是梅迪奇的情婦，所以這是正常的，他明面上對我還是挺好的，最後也遵守約定讓我見到了梅迪奇。

　　總之，現在的“打臉”劇情並沒有讓我覺得爽快，我反而非常尷尬，有些不知道如何面對亞利斯塔。

　　而亞利斯塔的面容卻已經恢復平靜，彷彿對我的身份變化沒有任何心理落差。

　　只是當我垂落目光，卻看見他那雙蔚藍眼眸裏閃爍着異乎尋常的光，眼白部分佈滿了血絲。

　　亞利斯塔垂了垂眼，我沒有徹底看清。

　　……錯覺嗎？

　　“娜絲珈……殿下？”男人用不安定的低沉聲音輕聲呼喚。

　　真是令人懷念的稱呼，阿曼尼西斯就是這麼叫我的。

　　我剛想應一聲，梅迪奇就往前一步，他的甲冑發出沉重的嘆息。

　　紅天使冷冷地對面前的棕發男人說道：“圖鐸，你沒有稱呼她’娜絲珈’的資格。”

　　亞利斯塔將目光從我身上移開，看向紅天使：“梅迪奇卿，那我改如何稱呼這位殿下呢？”

　　梅迪奇側了側頭，輕蔑一笑：“哼——你應尊稱她爲——’阿納斯塔西婭’殿下。”

　　——我發現梅迪奇是在認真地給亞利斯塔找難堪誒！他倆關係很差嗎？

　　亞利斯塔：“阿納斯塔西婭……”他似乎想起了甚麼。

　　而梅迪奇以一種冷淡卻複雜的口吻繼續：“在那片業已失落的大陸上，她的另一個尊稱是’太陽公主’。”

　　“她是主遺留下的光。”

　　*

　　在這座要塞最好的房間裏，我捧着我失而復得的金蘋果，聽梅迪奇講述了我沉睡之後發生的事情。

　　和我記憶中的一模一樣，太陽神實施“救贖薔薇計劃”想擺脫原初意志的甦醒，但被列奧德羅爲首的三天使背刺隕落。梅迪奇對我說，我爹的狀態出了一些問題，他現在以“真實造物主”的身份參與神明的棋局，需要逐步找回本屬於他的力量。

　　梅迪奇又說我的兩個哥哥非但不幫助他和烏洛琉斯，還處處阻撓他們幫助所羅門成爲黑皇帝的計劃。

　　——我其實知道真實造物主只是我二分之一的爹，我爹還有二分之一就是他的小號之一亞當，所以亞當反對真實造物主我並不奇怪。但是現在第四紀所有的真神和天使都以爲亞當只是一個想要父親在自己身上覆活的偏執狂罷了，梅迪奇也不例外。

　　接着，梅迪奇向我二分之一的爹祈禱，告知他我已甦醒的消息。

　　我二分之一的爹似乎暫時不打算直接見我，他的精神狀況確實不太好的樣子，一直叨叨叨說我怎麼這麼早就醒了他想等一切結束再喚醒我，又突然叭叭叭叫梅迪奇給我弄點神奇物品。

　　反正就不停地在說話，不愧是你，真實rap主。

　　“……我的娜絲珈啊，如果不是因爲那裏已經失去了太陽，我本想把你永遠地藏到薔薇之塔裏。”

　　真實造物主的這句話讓我脊背發涼，因爲我聽出他那含着癲狂的語氣是認真的！他真的想永遠把我關進塔裏！

　　——高塔是殘酷的庇護，也是仁慈的囚禁。

　　真實造物主說：

　　“娜絲珈，跟隨烏洛琉斯與梅迪奇，不要尋找亞當。”

　　“不要相信祂。”

　　我二分之一的爹下線之後，梅迪奇又呼喚了烏洛琉斯，他打算讓烏洛琉斯帶我去所羅門帝國的首都，他要打仗，懶得照顧我這個麻煩精（原話）。

　　我有點不爽，從重逢開始梅迪奇對我的態度就好差，一開始就罵我罵到現在。而且他就這麼迫不及待把我甩出去嗎？

　　我盤着手裏圓滾滾的金色蘋果，低頭生悶氣。

　　梅迪奇和烏洛琉斯交流完，隨便踩花了儀式的花紋，繞到我背後捏我的臉。

　　我吸了一口氣，把臉鼓起來，像一隻河豚，彈開他的手指。

　　“噗——”梅迪奇單手捏住我臉頰兩側，馬上就把我擠漏氣了。

　　“哈哈哈哈。”他樂不可支地笑起來。

　　我扭頭氣呼呼地瞪視他，正大笑不止的梅迪奇這時忽然俯下身。

　　他垂下驕傲的頭顱，含着笑意在我額上輕輕一吻。

　　豔麗的紅髮漫過我的臉龐、垂落我的肩膀，將我淹沒。

　　額上紅天使的吻如一片觸之即融的落雪。

　　梅迪奇在我額上吐息溫熱：“歡迎回來，娜絲珈。”

　　——我的心跳陡然加速。

　　“篤篤篤！”這個要塞最好的房間的門被敲響了。

　　梅迪奇直起身，單手抵在我坐的高背椅的椅背上，“大蛇來得真快。”

　　我奇怪道：“烏洛琉斯要是傳送來的話爲甚麼不直接傳送到這裏呢？”

　　梅迪奇笑了笑，在我頭頂說：“別讓大蛇等久了啊。”

　　我揚起聲音：“請進。”

　　這個要塞最好的房間的門被打開了。出現在其後的是一位有着流銀般長髮的美人，他穿着柔軟如流水的白袍，他像一條銀白的蛇，冰冷、華麗、潔白，眼眸裏起伏着命運呼吸似的細小流光。

　　——命運天使，烏洛琉斯。

　　我想站起來給銀髮美人一個隔了一個紀元的擁抱，但烏洛琉斯在下一刻就瞬移到了我面前！

　　我：？？？

　　——然後，他跪下了！他腿一彎跪下了！

　　我被烏洛琉斯的突發舉動震驚到失去表情：使不得啊烏洛琉斯！

　　烏洛琉斯單膝跪地，他輕柔地捧起我的指尖，虔誠而珍重地親吻了一下我放在膝蓋上的雙手。

　　銀髮美人仰起頭，看着坐在高椅上的我，“娜絲珈殿下，主非常地想念你，祂一直在想念你。”

　　——不愧是腦子裏只有我爹的烏洛琉斯啊……

　　我有些哭笑不得，輕聲對他說：“我已經醒來了，我不會再離開。”

　　我頓了頓，又道：“我也非常想念你們。”在過去被迫扮演“情婦”的那幾天。

　　烏洛琉斯看着我，如霜的眼睫微微抖動。

　　過了半分鐘還是一分鐘？反正我覺得烏洛琉斯停頓了很久。他看着我，看了許久許久，然後他輕輕地笑了。

　　那雙凝視命運的眼睛，秀美的眼角微彎如銀月梢。烏洛琉斯說：“我也非常地想念你，娜絲珈。”

　　***

　　這是一場屬於亞利斯塔·圖鐸的獨角戲，誰也不知道，誰也不明白。

　　——在與“魔女”相處的數天時間裏那審視玩物般的心動……

　　她美麗、可愛，能夠令他愉悅片刻。

　　——“魔女”跳下塔樓時……

　　不過是一瞬的可惜和憤怒。

　　——梅迪奇抱住她，安撫她驚顫脊背……

　　些微的嫉妒，更多的對戰爭天使力量的歆羨和不甘心。

　　——她“率領”着戰爭之紅走進要塞，純潔帶領猙獰，柔弱征服兇暴……

　　——她在馬上睥睨於他，紅天使一字一句……

　　潮水。

　　震驚、羞辱、內心深處有甚麼東西“咔嚓咔嚓”扭曲，甚麼東西將要撕破胎膜破體而出。

　　——但是直到那刻，直到那個剎那，亞利斯塔·圖鐸才知道那扭曲之物到底是甚麼。

　　那個神選的時刻……

　　籠罩於淡金色陽光中的少女，低垂着蝶翼般美好的眼睫。她的嘴脣是最柔嫩的玫瑰花瓣，她髮間點綴的珍珠如同明亮的星軌。

　　——我的佳偶啊，你全然美麗，毫無瑕疵！

　　銀白的命運天使，馴順地跪服她的膝下，親吻她垂落膝上的雙手。

　　赤紅的戰爭天使，肅然侍立她的身後，彷彿是守衛她的利劍。

　　那個剎那，亞利斯塔·圖鐸看見了美，看見了光，看見了崇高。

　　——他看見了自己的慾望！

　　野心從沒有像此時此刻般激烈澎湃地奔騰在每一根血管之中。呼吸灼熱，背脊滲出汗液，熵之公爵的眼底似乎都燃起了血色的火光。

　　——掠奪、佔有、攫取！

　　他要得到她，以及她所代表的一切！

　　亞利斯塔·圖鐸如是想。

　　因爲他愛上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