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四紀IF線（十二）

　　列奧德羅厭惡着阿納斯塔西婭的一切。

　　她的臉，她說的話，她笑起來的方式，她跟在主和薩斯利爾身後的樣子。

　　——她所有的一切都讓他厭憎不已。

　　其實按理說阿蒙的性格更令人討厭，神國的所有天使都對這位惡劣狡詐的惡作劇之神避之不及，但風天使列奧德羅最不想見到的，卻是天真無害的阿納斯塔西婭。

　　“她爲何如此孱弱，如此愚蠢，如此不知所謂！”

　　“她不配做主的女兒。”

　　她不該在這個混亂瘋狂的世界生存……她爲甚麼還能在這個混亂瘋狂的世界生存呢？

　　再漂亮的玻璃蝴蝶也無法在暴風雨中倖存，在絕對的力量面前，美麗毫無意義。它的翅膀會被狂風絞碎，會被雨滴擊穿，它只配化爲沉積海底的泥土，渺小而骯髒。

　　但是阿納斯塔西婭卻以列奧德羅難以想象的姿態活着，純潔安然、無憂無慮。

　　因爲主愛着她。

　　主如此精心地愛着她，呵護她，庇佑她。

　　污穢的惡魔，流淌的鮮血，幽邃的混沌，不可名狀的恐懼，殺害與被殺害，掠奪與被掠奪，哀嚎、死亡與瘋狂……全知全能的主怎麼可能容忍這些髒東西濺到她的裙襬呢？

　　神說，阿納斯塔西婭必要光輝燦爛。

　　列奧德羅無法不聽從於他的主，他看着阿納斯塔西婭繼續這麼可恨地活着，甚至在某些時候還得保護她、拯救她，但某個聲音一直在他內心深處隱祕地迴響——

　　他想看見脆弱無能的她受傷流血。他想看見純淨光明的她渾身污穢。他還想讓阿納斯塔西婭哭泣，不是因爲被阿蒙欺負後對着主和薩斯利爾那樣哭，而是更加絕望、更加難看，一邊慘叫一邊苦苦哀求……

　　這本就該是弱者應有的結局不是嗎？

　　——不是。

　　因爲主在她的身前，她在主的蔭庇下。

　　所以阿納斯塔西婭永遠光輝燦爛。

　　可是，那一天，主隕落了……

　　風天使、智天使、純白天使背叛了萬能的造物主，他們分食了神的血肉，由此成爲了新的真神：風暴之主、知識與智慧之神和永恆烈陽。

　　那一天，死去舊神的憤怒和詛咒降臨大地，所有的一切混亂不堪，天空混沌失色，雷聲震耳欲聾，大地上的萬千生靈倉皇不知所措。

　　永恆的黃昏凝結於神隕的場所，似乎在銘記這場鮮血淋漓的可恥背叛。

　　風暴的權柄令人沉醉，那是凌越一切的狂暴力量，讓人恐懼服從，那是“全知全能”的一部分，這個世界規則一角。

　　列奧德羅成爲了神。

　　新誕生的序列0“暴君”看向那座俯視着巨人王庭的黑色高塔。

　　祂降下暴虐毀滅的雷霆。

　　列奧德羅知道，他知道薩斯利爾把阿納斯塔西婭藏在了這裏！她一定在塔中沉睡着！

　　——除了被主隱瞞的亞當和阿蒙，參與“救贖薔薇計劃”的其他人都知曉主將一無是處的女兒藏了起來，爲了避免她被波及。

　　當然，他們都不知道地點，也無人關心這微不足道的細節。

　　可列奧德羅知道天國副君將阿納斯塔西婭放在了哪裏。

　　因爲主在修建那高塔時，曾經說過：“這是樂園。”

　　誰的樂園？這是爲誰修建的樂園？

　　答案顯而易見。

　　閃電纏繞的風暴怒吼着將纏繞塔身的荊棘燒爲灰燼，黑色碎屑紛然灑落，彷彿千千萬萬漆黑的羽毛。

　　列奧德羅居於高天，手握三叉戟，緊迫地注視着那扇小小的木門。

　　高塔從來靜默無聲，木門從來緊閉，它們是堅不可摧的堡壘，好像在嘲笑這位新誕生的真神。

　　——他早該知道！他早該知道！

　　那位主不會讓她……！

　　祂也不會讓祂們有機會傷害她！祂不會讓祂們有機會利用她！

　　“列奧德羅，早點離開這裏。”奧塞庫斯，不，永恆烈陽對他說。

　　“你這樣做沒有意義。”因爲獲得了神的權柄，男人臉上帶着淡淡的喜悅饜足之色，“反正現在娜絲珈殿下沒有甚麼用處，她要是在外面也許還能用來拖延梅迪奇和烏洛琉斯……”

　　是的，當主隕落，“一無是處的娜絲珈”也不過是歷史可有可無的註腳。她會安靜地沉睡在高塔之中，直到永遠。

　　列奧德羅開始煩躁。

　　他想把她從那個“樂園”裏拽出來，讓她跪在塵埃裏！

　　列奧德羅眼睛裏蘊着可怕的風暴。

　　——憑甚麼……憑甚麼！

　　他殺了那位主，是啊，他已經殺了祂，可他仍舊無法摧毀她！

　　她還在那裏，在安寧美好的神的樂園裏沉眠！

　　何其可惡！何其可憎！

　　永恆烈陽望見遠處焚天的火焰：“梅迪奇快來了！”

　　風暴之主最後泄憤似的往塔頂砸了一通落雷，化爲光離開了變爲神棄之地的大陸。

　　**

　　掌握“倒吊人”權柄的真實造物主從神屍誕生，他被死前的極端情緒污染，被從前的從神們稱作“墮落的造物主”。

　　真實造物主扶持所羅門成爲黑皇帝，佔領北大陸，列奧德羅等真神因爲第二塊褻瀆石板上記載的成爲舊日的方法互相敵視，被驅趕到貧瘠的土地。

　　風暴之主、永恆烈陽、知識與智慧之神這三個曾經的盟友反目成仇，因他們都是“全知全能”途徑的真神，這意味着他們可以容納相鄰途徑的唯一性。

　　太陽長女阿納斯塔西婭在大災變前便陷入沉睡，空想天使亞當和時天使阿蒙拿走第二塊褻瀆石板，隱匿無蹤。

　　最近列奧德羅知道阿蒙搞出了個甚麼“黯影太陽會”，宣稱阿納斯塔西婭是主最後的光，他對此嗤之以鼻。

　　——阿納斯塔西婭那廢物也配？

　　那個“敲響晨曦之鐘喚醒殿下”的是阿蒙沒錯，他的趣味真是爛透了，呵。

　　而“陪伴殿下入睡的夢天使”是亞當或者薩斯利爾吧？雖說後者現在在巨人王庭內部，不知道是甚麼狀態。

　　列奧德羅完全沒想到阿曼尼西斯身上去，他認爲這個善於審時度勢的聰明女人只是看在主的份兒上纔對阿納斯塔西婭友善，實際上同他一樣厭煩那個廢物。

　　列奧德羅把手中“黯影太陽會”的教典燒得乾乾淨淨。

　　他想起阿納斯塔西婭便如鯁在喉，於是嚴令自己的神國內不許出現任何有關所謂“太陽公主”的事。

　　列奧德羅是暴虐的君主，他的神諭自然不可違背。

　　這也不奇怪，除了真實造物主扶持的所羅門帝國，其他真神裏只有黑夜女神和“知識與智慧之神”赫拉伯根允許“黯影太陽會”的傳教。

　　總而言之，風暴之主的領地內沒有一絲一毫她的痕跡。

　　直到某一天，他的座下天使迦德帶着一口沉重的石棺找到了他。

　　那石棺遍佈符文，神祕異常，連序列2的天使也無法打開。天使迦德認爲是某種的珍寶，所以將它獻上給自己的神。

　　列奧德羅興致缺缺地打量着，那些符文倒是有些眼熟，大致由隱祕和庇護組成，要製作特定的“鑰匙”才能開啓，是真神製作出的物品。

　　這樣的東西，讓他想起了那位全知全能的主。

　　不快。

　　他沒有試圖製作鑰匙，而是直接強行轟碎了那口石棺。

　　風暴之主的雷霆下，沒有東西可以完整如初。

　　一擊又一擊，神祕的石棺終於化爲碎末，而棺中之物卻意外地毫髮無損。

　　那是一個美麗得像是晨曦的少女。

　　淡金色的長髮，雪白的肌膚，玫瑰色的嘴脣，她睜開了眼睛，雙眸閃爍着晴天大海般的光，美得令人不自覺微笑。

　　“你將從漫長的歷史陰影中醒來，你是太陽的餘燼，恩惠、憐恤與恆久安寧的幻夢。”

　　彷彿一個幻夢一般，少女捧着金色的蘋果坐起身來，有些迷惑地看向高座上站起身的男人，又忍不住打了一個哈欠。

　　“……啊，地震了？”

　　風暴之主甚至顧不上一旁侍奉天使的表情，一個輕快的短詞就從張開的脣間溜出。

　　他喃喃出聲：“娜絲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