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 30 章
阿榆習慣早起,今日又是她當丫鬟的第一天,所以她醒的特別早,穿戴整齊後,端着木盆去打水。開了門,才發現丹桂丹霞已經在掃院子了,動作很輕很輕,根本聽不見掃地聲。
丹霞離她比較遠,丹桂正在掃她這邊花壇外的落葉,瞧見她,抬頭朝她笑:“起來了啊。”
阿榆點點頭,下了臺階,也小聲問:“你們甚麼時候起來的?”難道她醒得還不夠早?
“大概兩刻鐘之前吧,我們跟你不一樣,每天得在天大亮前收拾好,你是伺候少爺的,比少爺早一些就行。你剛來還不知道,大少爺不在家時,咱們少爺都很晚才起,你記着點,以後可以睡懶覺呢。”丹桂指指前面上房,偷笑,跟着道:“你先去打水吧,我繼續收拾,等白天得空了再聊,我們就住在後面的下人房,你隨時可以過去找我們。”
“嗯。”她這樣熱情,比幾個師姐對她還好,阿榆很高興,腳步輕快地去打水,回來時院子裏已經沒了兩人身影,想來是打掃完了。
阿榆端水進房,洗漱後去了上房。屋門還關着,阿榆站在門口,望向東邊泛白的天空。
院子裏十分安靜,只有她一人靜靜地站在那兒。
身後門突然響了一聲,阿榆回頭,看見長安走了出來,一副還沒睡醒的樣子。
阿榆抿抿脣,退後兩步等着對方吩咐她做事。
長安正揉眼睛呢,聽到腳步聲嚇了一跳:“阿榆?
你怎麼這麼早就過來了?”
阿榆對他笑:“我怕起晚了少爺罵我。”
她眉眼清麗,雙眸似水,笑起來像早上剛剛綻放的花朵。長安看愣了一瞬,不過很快又回了神,示意阿榆跟他往旁邊走幾步,確定裏面聽不到聲音了才小聲道:“昨天你剛來忘了告訴你,今晚開始,你要睡在少爺外間替他守夜,晚上少爺想喝水或有甚麼吩咐,你都得精心伺候着。既然你來的早,我現在就進去收拾東西,你趁少爺睡着把被鋪搬過來吧,那間廂房還給你留着,平常洗漱用。”
“那你住哪裏啊?”阿榆懵懂地問。
“下人房有我房間,會早早過來跟你一起伺候少爺的。”長安笑着答。他比展懷春小兩歲,個子不高,但人看起來很機靈。
昨天長安教了她很多,阿榆很感激他,溫言道:“那我以後早點起來給你開門。”
長安笑笑,跟阿榆又聊了兩句,轉身去裏面收拾東西,搬着東西走了。
他走後,阿榆簡單地清理了一下外間,隨即輕手輕腳將自己的被褥抱了過來。鋪好了,阿榆端起木盆去給展懷春準備洗漱用水。現在是春天,展懷春用涼水洗臉,倒不用擔心水會不會冷掉的問題。
全都忙好了,裏面依然沒有動靜。阿榆捂着肚子發愁,耳旁是昨日長安的囑咐,說她跟那些小丫鬟不一樣,得伺候少爺喫完飯才能去膳房用的。因此雖然肚子很餓,阿榆還
是默默坐在屋裏等着。
內室沒有門,跟外間只有一道簾子擋着,阿榆有幾次忍不住湊過去,悄悄朝裏面張望。牀前有屏風遮擋,她看不見人,視線在屋中轉了圈,發現櫃子上擺着糕點,可惜阿榆不會偷喫,對着糕點咽咽口水,乖乖退了回去。
日上三竿,裏面終於有了動靜,阿榆趴在桌子上小寐呢,聽到展懷春啞聲喊長安,趕緊迎了進去。
展懷春昨晚跟肖仁喝了酒,腦袋昏沉沉的,忘了今天換人伺候了,閉着眼睛朝來人伸手:“扶我去後面。”牀後面是恭室,他要小解。
阿榆俯身去扶他。
展懷春身上一套白綢睡衣,許是晚上睡覺覺得熱,上面被他扒開了,露出一片如玉胸膛。這胸膛阿榆已經看過幾次,除了覺得好看,除了好奇他胸腹那幾塊兒怪怪的硬疙瘩,並沒有甚麼特別感覺。她乖乖湊過去,架着展懷春肩膀要扶他起來。
展懷春睡得迷愣懵噔,有人扶他,他就將手搭在那人肩膀上,誰料他按着對方準備借力坐起來時,不但沒能起來,還把對方按趴了下去,腦袋趕巧撞到他腰上,撞得他差點沒憋不住水放出來。
“你……”展懷春張口就想罵長安,一睜眼發現胳膊下面狼狽趴着的是個尼姑。他愣愣地看着她,慢慢清醒了,知道這事怨不得阿榆笨,便只是皺眉道:“出去,一會我再叫你。”
“少爺不用我扶了嗎?”阿榆退後
幾步,好心地問。
“不用。”展懷春閉着眼睛沒看她,阿榆出去後,他揉揉因爲宿醉而痛苦的額頭,起身去後面小解。
阿榆就在門口站着,聽到裏面傳來嘩嘩的水聲,像水流撞到木桶上,很是奇怪,探頭進去,沒瞅見人,料到是展懷春在後面發出來的。
到底在做甚麼呢?
正對着那邊發呆,展懷春繞了過來,瞧見她那好奇樣,他臉上莫名發熱,瞪着眼睛問她:“你張望甚麼?”
“剛剛甚麼在響啊?”阿榆好奇地問。
這要是男女對調,展懷春都可以罵她無賴了,幸好他已經習慣了阿榆的呆傻,在她面前很多事情也放得開,瞅瞅她,很自然地解釋道:“睡醒了當然要小解,你連這個都不知道?”
“啊,原來是這樣。”阿榆恍然大悟,雖然好奇聲音怎麼那麼響,卻也沒有再問甚麼,目光從後面回到展懷春身上,“少爺要起來了嗎?”
她分明連男女一點避諱都不懂,展懷春有些頭疼。不教她吧,日後她可能一直犯傻,教了吧,之前那些事情豈不是很尷尬?想了想,展懷春覺得還是順其自然罷,吩咐她端水進來。
洗完臉後,展懷春坐在牀上,指着櫃子道:“去把那件丁香色的杭綢袍子拿出來,今天我穿那件。”
阿榆應了聲,走到櫃子前,打開後發現裏面都是衣服,她看花了眼,一邊看一邊大聲問:“少爺,你說的是哪件啊?”
不知
道還答應地那麼痛快?
展懷春撫額,心想喫完飯得叮囑老王一句,還要安排人教阿榆辨認這些衣裳料子,這兩天暫且湊合一下吧。走過去,自己拿出衣裳遞給阿榆,轉身伸平雙手,“先替我脫衣,再替我穿上,這個你總會吧?”
明顯就是嫌她剛纔笨呢,阿榆臉上發熱,趕緊道:“會。”
其實這是阿榆第一次服侍一個男人穿衣,好在她心裏沒甚麼念頭,先脫後穿動作還是挺快的。倒是展懷春,阿榆手指好幾次不小心碰到他,碰一下,他心跳就快一下。男女那種事,她一概不懂心安理得,他還是有些在意尷尬,等她低頭爲他繫腰帶時,展懷春緊張的心纔算是真正平靜下來。
他垂眸看看面前的人,乖巧老實,想想還是繼續讓她伺候吧,一回生二回熟,習慣就好了。旁人家少爺都有丫鬟貼身伺候,他總不能輸在這上面。
“去傳早……飯。”到了外間,他坐在桌前吩咐道。
阿榆轉身往外走,快走到門口時,聽到男人問她早飯吃了沒有。阿榆老實地搖頭,回頭看展懷春的眼神頗爲委屈。此時都快到晌午飯點了,展懷春知道她餓,就道:“多拿一副碗筷,你跟我一起喫。”米飯是管夠的,至於菜,就算她敞開喫,也吃不了多少。
兩個人以前就是一起喫飯,阿榆沒想到那些規矩甚麼的,高興地去了。她在廚房門口傳一聲,那邊自有小丫
鬟負責端菜過來,上面都蓋着罩子,阿榆無法看見裏面裝的是甚麼。到了上房,小丫鬟們擺碗筷掀罩子,阿榆看清後徹底傻了眼,認識的有魚有雞,剩下那些肉絲菜餚,沒有一樣是全素的,就連那淺黃蛋羹上面也灑了蔥花肉末。當然,即便沒有肉絲,阿榆也是不能喫雞蛋的。
那些丫鬟走了,阿榆低頭站在一旁:“少爺還是自己用吧,回頭我去膳房喫。”
“坐下。”展懷春頭也不抬。阿榆還想再爭取一下,對上男人斜過來的不悅眼神,立即失了聲。
她端着碗只吃米飯,一粒一粒煞是礙眼。展懷春掃一眼飯桌,夾了根肉絲遞向她碗,還沒捱到碗沿,阿榆急急把碗挪開,白着臉道:“少爺自己喫吧,我不要。”
“爲何不要?”展懷春維持着伸手的姿勢,盯着她問。
“我……”阿榆想說自己是尼姑,才說了一個字就說不下去了,她不說,展懷春替她說:“你已經不是尼姑了,還俗就要有還俗的樣子,快喫,喫好了才能快點把頭髮長出來。”
阿榆被他後面那句話吸引,眨着眼睛問:“喫這個頭髮就能長得快?”她也想快點長長,那樣她就能穿那身衣裳了,能穿好看的衣裳,是阿榆心裏還俗的唯一好處。
展懷春一本正經地點頭:“喫得好才能長得好,你看你這麼瘦,快點好好補補,否則別人看了還以爲我不捨得給你喫。”說着再次
將筷子伸了過去。
阿榆還是想躲,但她又想快點讓頭髮長長,猶豫的短暫功夫,那肉絲已經落到了她碗裏,菜汁暈浸到白潤米粒上,十分誘人。
阿榆禁不住咽口水。
展懷春忍笑,繼續誘惑道:“喫吧,這個比上次的牛肉還好喫,現在你已經不是尼姑了,不必忌諱那些,下山時你師父也囑咐過我,讓我好好照顧你,她說你笨,讓我教你如何做一個普通的姑娘。”
師父確實囑咐過她要乖乖聽這個男人的話,阿榆心中那點猶豫徹底消失,抬起筷子,連着一些米粒一起夾了起來。送入口中那一瞬,她忘了佛祖,腦海裏只有那讓她心彷彿都爲之飄了起來的美味。
“好喫是不是?”展懷春側頭看她,眸如點漆。
阿榆紅着臉點點頭,到底還是有些心虛。
她這麼好騙,展懷春很滿意,一一給她介紹桌上的都是甚麼菜,介紹完一樣就讓她自己夾一點。輪到那盤紅燒魚時,眼看阿榆要去刺兒多的地方夾,他還好心地提醒她換個地方,再叮囑她慢點喫別喫到刺兒。
“少爺真好。”阿榆真心實意地道,就連師父都沒有如此細心待過她。
她看他的目光感激又幸福,確實如肖仁所說,單純得像個孩子。展懷春覺得有趣,一時只顧着看她喫,忘了自己也餓了。
魚肉鮮嫩,阿榆眼睛水潤髮亮,裏面全是開心。
展懷春不自覺地笑。
阿榆看見他笑,臉上一紅
:“少爺怎麼不喫啊?”是不是笑她饞嘴了?
那垂眸臉紅的女兒情態一氣呵成自然嫵媚,展懷春突然有些渴,別開眼,倒了杯水後,自己用了起來。
這樣好下飯的小丫鬟,幸好沒有真的讓肖仁帶走。
兩人各喫各的,剛開始阿榆還有些拘謹,展懷春瞧了,讓她別客氣,還主動給她夾菜。阿榆慢慢放鬆下來,喜歡喫甚麼就用甚麼,這頓……午飯,她比平時多用了一碗,喫完肚子飽飽的。
展懷春今天沒甚麼事做,領着她去花園裏散步消食。阿榆第一次走出展懷春的院子,越走越意識到展家比她想像中的還要大,單說眼前那片粼粼湖水,都讓她震驚無比。這真的全是他家的地盤嗎?
湖邊有涼亭,展懷春領頭走了進去,他坐着,阿榆站着。
展懷春愜意地賞景,賞着賞着目光移到阿榆身上,秀麗風景中陡然冒出來一個樸素尼姑,他不禁皺了眉頭:“老王沒給你送衣服?怎麼還穿這身?”土了吧唧的。
阿榆低下頭,扭捏道:“那個,我沒有頭髮,穿成那樣看着很奇怪。”
她愛臭美,展懷春知道,聽到這話笑了笑:“你一個丫鬟穿成這樣更奇怪,現在回去換,換完再過來找我,鞋子也換掉。”他突然很想看看她丫鬟打扮的樣子。
他向來霸道,阿榆不敢忤逆他,蝸牛爬似的轉身走了。
展懷春繼續賞景,目光卻時不時溜向花園小道,有些迫
不及待。
盼了大概兩炷香的功夫,那邊花草樹後終於有人影走了過來,展懷春漫不經心扣桌的手慢慢頓住,目不轉睛地盯着路口。
小丫鬟終於走了出來。
展懷春目光一凝。
如今阿榆是他的貼身丫鬟,衣裳自然與普通丫鬟的不同,無法跟大家閨秀比,但也不輸於小家碧玉了。她膚色白皙,桃紅衫子襯得她臉頰白裏透紅瑩潤好看,沒有頭髮又讓她修長脖頸一覽無餘,而下面衫子在腰那裏瘦了進去,將她平時被寬大尼姑袍遮掩的窈窕身形完全勾勒了出來。
美中不足的,是她頭頂青灰色的尼姑帽。
展懷春心思動了起來。她沒有頭髮,不戴帽子肯定不行,如果換種帽子,可能看起來也還不錯。
就連他也不得不承認,臉蛋生得好,怎麼打扮都好看。
自己身邊的丫鬟,展懷春願意也捨得打扮她,她好看了,他看了才順眼。